第63章 63.沉疴 公子要赶我走吗? (1/2)
第63章 63.沉疴 公子要赶我走吗?
次日谢生财再醒来时, 是个少见的暖和日子。
春日的天气就是这样变幻多端,昨日还冷的透骨,到了新的一天, 就又融融地热了起来,在太阳底下晒久了,不由得萌生出几丝燥意,地气却还阴着。
谢生财睡了极好的一觉,起来洗漱后便让男人将自己搀了出去,连带着挪了张软榻,躺在院中晒的自己脸皮发烫, 挪回屋子里却又觉得寒气侵人,来回折腾了几次,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地方呆着。
男人似乎是对谢府中那些个仆人都防备的紧, 做什么都要自己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裹了一身绷带的原因,这样忙前忙后了许久,谢生财也没见他身上有什么汗湿的痕迹。
至于这人为什么身上裹着这么多绷带,乃至于连手上、脸上都包了个严实, 完全看不出其下的面目, 谢生财今日刚一起来就没忍住好奇心,多问了几句,想知道这人究竟是受了什么伤, 男人却是怎么也不愿细说,只含糊道是在战场上受的伤,影响了面目,自己觉得有些可怖,所以包了起来免得吓到他人。
谢生财有心继续追问, 但见男人怎么也不愿意答的样子,便换了个话题,问起了他二哥的近况来。
坐在龙椅上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是个惯会猜忌、眼里容不下人的,自他亲爹亲娘相继去了后,对谢家余下这几个小辈也没放下警惕,借了各种名头扣下边关的军饷,生怕把自己的兵喂饱了,这群人就会打进皇城来,把他的龙椅掀了换个人坐。他那二哥拼死拼活的在边境搏杀,后方却给不上什么粮草,上次传信过来时,虽还是按部就班的报了平安,顺章程夸了夸皇帝,字里行间却都是种忍耐到极致不得不发的怨气,谢生财咂摸了几遍,心想按边关这个揭不开锅的情况,恐怕就连他二哥,很快也要压不住手下人、要出大事了。
“还是之前那样,小公子知道的。”男人给他扯了个纱幔围着,为他挡着光,听他问起这事,也是叹了口气,“大事上我也……不清楚,只是我来京时,军营里一日之中,已经只有一顿开火了。”
一顿热食?谢生财先是被这话惊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心底按不住地冒出了些火气:“只有一顿热食?那还打什么蛮子?可是边关有恶官贪污?”
男人摇了摇头:“听将军说,是朝廷发不出饷银来。”
谢生财愣了愣,只觉得极度荒诞——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猜忌,连边防都不顾了?这算什么天子、算什么皇帝!
“将军为了筹粮,把周围的土匪都剿了个遍,也……去过草原几次。”男人压低了声音,微微俯下身子,几乎是在用气声在谢生财耳旁说话,“说是不到最后一刻,不去碰平民百姓的家中粮,只找旧部借粮……其实,我们都清楚的,毕竟去草原上,还能找谁呢?”
谢生财听着这些,眼中晦涩难辨,终于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换到平日里,他哥做的这些事,少说也得是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该被压回京来,择日处斩,可如今这个关头,也不过是想给边关的平民争些活路罢了。
再者,那边关的几个老臣他也都见过,哪个不是老狐貍般的人物?都是在眼皮子底下过的事,能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必边关的情况一定比他想的还差。
这倒也是谢生财意料之中的事。
他虽远在京城中,被迫做了个什么实权都没有的纨绔,每日里除了坐吃山空,就是花天酒地,可毕竟不是个傻的,京城中近来的风向,多少也知道一些。
城中不少大商户都已收敛了摊子,不少关外的东西已经全然断了货,前阵子听说还封了几个酒楼,都用得是通外之罪,更有那些耳目灵敏的,已经提早收拾细软、携着家小离开了京城,也不知去往何方了。
这个时代里,王朝覆灭、政权更叠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谢生财也早有对如今境况的猜想,可当自己真正面对着这一切,嗅到了空气中传来的、王朝末期的陈腐味,听见了大厦将倾的咯吱声时,还是不受控制地叹了一口气。
他爷爷那一辈,还是跟着皇帝打江山、能在御前喝酒欢乐的忠臣,怎么到了他这一辈,他谢家人就成了需要避如蛇蝎、往死里算计,甚至还多少沾点叛乱属性的心腹大患呢?
到底是伴君如伴虎,还是上面坐的那些个,从始至终就只把人当做好用的刀、开门的钥,不打算为他们这些人留活路?
谢生财想到此处,忽然觉得头痛欲裂,眼前似乎闪过了一些隐约的影像,可当他凝神去想时,却又消失无踪了。
已是下午,慢慢起了风,几朵浮云将日头遮了个严实,凉气从脚踝上爬了满身,谢生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通过树上新发的嫩绿小芽,再看了几眼依旧湛蓝的天空,缓缓闭起了眼,轻声道:“叫他们去点火炉吧,夜里冷,提前烘热些……”
一句话没说完,便又猛烈地咳嗽起来,慌的男人赶忙又是拍背又是给他顺气,等谢生财喘过气来,便瞧见了自己衣袖上大片大片的血迹。
他自己不觉得什么,却把男人吓得半死,大吼了几声“找医师”就抱着谢生财往房里冲,直到又把他包成了个粽子才好像放下了一点心来,紧接着便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医师被像小鸡崽子般提了进来,皱着眉头摸了谢生财那冰凉的手半天,眉头也没解锁,最后也只道出一句“谢小侯爷注意身体”而后开了些不打紧的药物,就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离开了。
男人慌了半天,整个人都是愣的,捧着谢生财那件血浸湿的外衣没有主心骨般忙前忙后着,在听到医师的话时整个人都像炸毛的小动物一般,似乎是想去毁坏什么东西,可到底也是忍住了,又好像是找见了什么目标似的,默默又抢了熬药的活来,却不愿意走远,就在门外坐着,开了小小一个间隙熬药,搬了个屏风挡着穿堂风,熬一会药,就要从屏风的间隙里看一眼谢生财。
谢生财见这样小动物般的样子,不由得眼中也是多了几丝笑意,忽的想起一件被自己忘了好久的事,轻声道:“从前在军营中,旁人都是如何称呼你的?你也总得有个称呼才是……”
“回小公子!”男人赶忙出声,声音却不知为何有些闷闷的,像是哭了,“军营里的人都叫我狗奴……不是什么好称呼,希望小公子莫要笑话。”
的确不是什么好称呼。
谢生财想了想,又道:“若你不嫌弃的话,我给你起个名字如何?”
“当、当然不嫌弃!小公子叫我什么我都愿意!”
那双屏风间隙中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只小狗儿似的,谢生财只感觉自己恍惚之间都能看见那人摇摆的尾巴。
“不急。”谢生财轻笑一声,“也得让我先想想不是?得找个适合你的名字才好。”
他这身子确实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只说了一句话,便又困的睁不开眼,只感觉肺里火辣辣的空,疲乏劲飞一般地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