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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亭亭如盖 原来是你,唯有是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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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亭亭如盖 原来是你,唯有是你。

虽说是想着日后再说, 可谢生财这条命到底也没剩下多少日子。还没等到夏日转为酷暑,他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地垮了下去。

昨日还能勉强起身走几步,到了今日, 却只剩躺着的力气;等到了明日,怕是连坐起来的气力都没有,还要吐几口血,再折腾折腾身边人。

他的身体就这样在生死之间仰卧起坐,病情也这样反复无常,像秋日里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明明该落了, 却还固执地悬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在风中左右摇晃着, 看得人揪心无比。

男人忙前忙后服侍了他半月, 不见谢生财的身子有一点儿起色,心里也隐约知道是这人大限将至,却总都不愿意信。

谢生财自己倒是看得开,躺在床上时, 常常望着帐顶出神, 不知在想些什么,时不时的还想起了什么般,莫名的笑上几声, 可那男人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先是请遍京城中有名的医师,挨个问诊,又逼着谢生财喝各种药、擦各种粉。

那些药苦得厉害,谢生财每每喝下去都要皱紧眉头, 可男人却执意要他喝完最后一滴,这才放心。

眼见着谢生财一日比一日虚弱,男人渐渐病急乱投医起来,甚至特地选了个黄道吉日,去了城南那座庙里。那日他天不亮就起身,连昏昏欲睡的谢生财都惊了起来,不知道男人出门是要去做些什么,后来听下人们偷偷议论,才知道他是为自己点了长明灯,还请了回来,放在堂屋里,日日守护,只求着他能多活些时日。

谢生财听了,只觉有些好笑——他这人刚一出生便是个小病秧子,二十多年来也是诸多不顺皆有,一路走到如今这样孤苦凄凉的境地,本就不为天所眷顾,又怎会得神佛看重?

更何况,皇城里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想必十分乐见今日这般结局——谢家这个小小的爵位,老夫人那张丹书铁券,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只需将这世承的位置传给一个不成器的“痨病鬼”,便可顺理成章地清理掉最后一块难啃的骨头,彻底扫清那人的后顾之忧。

想到这里,谢生财便更觉得可笑:他一个痨病鬼,又能如何动摇龙椅上那人人手中的权利?怕只是那人被权力蔽了眼,才会对他这破败家族赶尽杀绝。

但他实在没心力去想这些斗争诸事,也没心力去责怪点了长明灯的男人浪费钱财。归根结底,谢生财终日醒着的时候也只不过一两个时辰,也只得由着他去。

他也曾劝过男人几回,让他回边关去,别在守着自己这痨病鬼、耽误前程。男人嘴上应着,转头却依旧为他忙前忙后,全然是没听进去的模样。

有一回谢生财咳得厉害,男人整夜未眠,就坐在床沿替他顺气。谢生财自己劝不动,只好拼着力气写信给他三哥,盼他能以军令压上一压,让这人回边关尽责。

可不知是信没传到,还是这小兵连长官的命令也违抗了,男人始终没走,只守在这四方小院里,待在谢生财身边。

入夏后,京城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不见放晴,雨水打在屋檐青瓦上,滴答的声音让人心烦,青苔也自屋外蔓延到了屋内,潮得谢生财咳血的次数都多了不少。

男人急得团团转,不停往谢生财屋里塞火炉、点炭火,说是要“祛祛湿气”。谢生财自己清楚自己的身子如何,心道那湿气早已浸入骨髓,岂是几个火炉能驱散的?劝了几回无用,也只好随他。

连下了多日的雨,今日却罕见地放了晴,碧空如洗,连日的雨水将天空洗得格外明净。院中那棵树已长得郁郁葱葱,绿荫几乎笼罩了整个小院,除去一个小小的角落——那是男人特地为他清理出来的一片静处,是他从前最爱歇息的位置。尚未病得爬不起来的谢生财,曾经最喜欢的事,便是躺在那角落处的摇椅上,擡头看着四方屋檐下这小小的一片天空。

谢生财近日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勉强擡起来点头,食水也难进几分,一副将死未死、气息奄奄的样子,看得男人揪心。

男人不愿思考这样的情态背后是何寓意,只微微侧了头,看着窗外的大树出神:“从前听老夫人说……这棵树还是你小时候种下的呢,如今竟已长得这样大了。”

谢生财实在累得厉害,眼皮沉沉欲坠,可听男人这样说,还是勉力朝外看了一眼。见那树枝繁叶茂,便勉力撑出个笑来:“没想到她还记得……确实是我小时候种下的。不过,这树是怎么长成的,倒有个不好为外人提起的事儿。”

男人见他今日有了些精神,眼中不免有些欣喜,便顺着谢生财的话问:“是什么事?可愿讲给我听?”

谢生财轻笑一声,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怀念:“都是些旧事了,你若想听,我便讲讲……只是话长,怕要费些力气……你把我带到门外去吧,我想晒晒太阳。这些日子闷在屋里,浑身都没力气,不如出去晒晒,也去去这身药气。”

男人听了有些犹豫:“你这身子……如今实在不宜吹风。”

谢生财轻咳着笑,笑声断断续续:“难道非要我在屋里闷出蛆来,你才觉得是歇够了?前日那和尚不也说我缺些阳气,该出去晾一晾、晒一晒?”

男人又劝了几句,见谢生财眼神坚定,心便软了下来,只好依他。

他却仍放心不下,于是在外面搭了个小棚,又从库房找出半潮的硝石,做了些冰,还生怕谢生财着了风,特地又多点几个暖炉,把棚子搭得严严实实,这才将谢生财从床上扶起,裹了好几层棉被,连头也戴了小帽,抱了出去。

谢生财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只觉好笑,可身体虚弱,连一句调侃也说不出。甚至这整个过程在他眼中都是断断续续,像张看不连贯的画卷,一闭眼一睁眼,眼前就多了好些东西——有时是男人在擦拭那把老旧的摇椅,有时是在布置炭盆,有时又在调整棚子的角度。这些画面零零碎碎地拼凑在一起,组成了一幅不甚真切的图景。

待他被抱出去时,只觉四肢轻飘,不像被人抱着,倒像魂一样飘了出去,落在那张熟悉的摇椅上。阳光很快把被子蒸出白气,他却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浑身温温荡荡,像浮在水波里,融融地引人睡去。眼前的景物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光晕,连男人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

可他仍记得要跟男人讲那棵树,于是勉力撑开眼皮,嘶哑着嗓子,转向男人轻声道:

“这棵树……确实是我种下的。不过原因不是什么好事。我小时候身体虽不好,性子却顽劣。有一日偷摘了隔壁的李子,还赖给别人,气得我娘大发雷霆。她说一个李子不值几个钱,可你若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这李子就比什么都贵。”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微微喘了口气,才继续道:“那时……有个陪我玩的伴儿,是我至今最眷恋、最想念的一个人。不管我娘怎么说、怎么凶,他都一口咬定:李子是他偷拿的,不关我的事。”

男人听到这里,神情微微一动,握着谢生财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带着些笑意轻声接话:“那确实是有些顽劣……不过终究是儿时的事,难得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谢生财也笑,可他毕竟病了太久,病的已有些枯槁,眼角泛起细密的纹路:“毕竟是我儿时最眷恋的人,自然记得清楚。长大之后,世间纷扰,人情复杂,再难遇到一个愿意为我挨打受骂的人了……后来我娘打他打到最后,他都一声不吭,就只是闷声迎着。娘气得笑了,提着棍子对一旁拿着李子的我喊:‘你还要让你这小伴儿替你受到什么时候?你若再不来认,我可就不收着力气了!’说着就假装要打——”

“可我那时还是个孩子,哪分得清大人是真是假……”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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