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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二)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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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么(十二)

高考那几天,赫冥总算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穆逸把她当成了什么易碎品,说话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两个调,好像大声一点就会把她脑子里的知识点震出去。

考前最后一周,穆逸请了假。她说局里不忙,但赫冥知道她手头有个案子还没结。穆逸把卷宗带回家,等赫冥睡了她才在客厅看,灯调到最暗,翻页都不敢出声。赫冥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蜷在沙发上,旁边摊着一堆材料,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穆逸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你怎么起来了,快去睡”。赫冥说“你也是”。穆逸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等她回房间了又悄悄坐起来,继续看那些材料。

吃的方面更是讲究。穆逸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份“高考营养食谱”,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每天照着做。但她那个手艺实在不敢恭维——照着食谱都能把鸡蛋煎糊。赫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块黑乎乎的煎蛋,沉默了两秒,说“要不还是我来”。

穆逸摇头,把糊了的煎蛋倒进垃圾桶,重新打蛋。“你去复习,别管我。”第三个蛋总算煎出了个形状,虽然边缘有点焦,但至少能看出是个蛋。她小心翼翼地把蛋铲到盘子里,端到赫冥面前,表情严肃得像在递交一份重要报告。“尝尝。”赫冥咬了一口,咸了。但她点点头说“不错”。穆逸松了口气,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转身去热牛奶。

毕竟是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高考,赫冥本来还有点小紧张。她上辈子连高中都没读完,高考这种事想都没想过。这辈子坐在考场里,手里握着笔,看着桌上的准考证,心跳确实快了几拍。结果穆逸比她还紧张,她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考试那几天,穆逸就算再忙都抽了时间来接她。上午考完,她站在校门口,穿着警服,在一群家长里面格外显眼。她没穿警服外套,只穿了件短袖衬衫,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小臂。天气热,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但站得笔直,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赫冥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她。穆逸也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第一句话永远是“怎么样”。赫冥说“还行”。穆逸就点点头,不多问,把手里那瓶水递给她——瓶盖已经拧开了,温度刚好,不凉不烫。

旁边有家长在聊天,说谁谁家的孩子爸妈都来了,谁谁家的爷爷奶奶专门从外地赶过来。穆逸听见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来得更早了。赫冥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穆逸总觉得别人出考场都有人接,自己家孩子不能没有。她没说过这句话,但赫冥知道她是这么想的。

高考最后一天,穆逸提前去买了花。

她请了半天假,专门跑了一趟花店。花店老板问她送什么人,她说接孩子。老板又问男孩女孩,她说女孩,高三刚考完。老板推荐了几种,百合、向日葵、康乃馨,穆逸看着那些花,脑子里想的却是——赫冥喜欢什么花?她好像从来没说过。穆逸站在花店里想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束向日葵。黄颜色的,和金合欢一样是黄色。

她抱着花走出来,阳光照在花瓣上,亮得晃眼。她低头看了看那束花,又擡头看了看天,嘴角弯了一下。向日葵,希望她一举夺魁。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寓意对不对,但就是觉得合适。

花还没在怀里捂热呢,警局的电话就来了。

“穆逸,有个案子需要你回来处理一下。”电话那头是同事的声音,“就签个字,补充几个细节,很快的。”穆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看了看手表。时间应该够。她算了一下,如果现在过去,搞快点,赶回来应该来得及。赫冥最后一门考完是五点半,现在才三点。

“行,我马上来。”她挂了电话,打了辆车。

花放在副驾驶上,用安全带固定住。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送人的”。穆逸嗯了一声。司机又问“送谁的”。穆逸想了想,说“接孩子的”。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车子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花瓣上,金灿灿的。穆逸看着那束花,忽然想起赫冥刚住进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长出一截,手腕细得像两根筷子。现在长高了,也长肉了,站在人群里不是最显眼的,但她总能一眼找到她。大概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不像在走,像在丈量什么。穆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这些。

事情还算顺利。签字,补充细节,同事在旁边等着,看她一副下一秒就能飞出去的样子,也没多留她。“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别让孩子等。”穆逸点点头,拿着包就往外走。

她算了算时间,现在打车过去,应该来得及。考场门口肯定已经有很多家长在等了,她得早点去,不然站不到前排。赫冥出来的时候要第一眼看见她,看见她手里的花,看见她站在最前面。

她千算万算,大概没有算到——她会出车祸。

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穆逸坐在后座,手里抱着那束向日葵,低头看了看表。四点四十。还来得及。红灯变绿灯,车子起步。然后是一声巨响。

撞车的是后面那辆车,司机走神了,没刹住。穆逸只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冲击力从背后涌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又往后甩,安全带勒在肩膀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手里的花散落一地,向日葵从包装纸里滑出来,花瓣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座椅下面,落在她脚边,落在车窗旁边。

她的头狠狠地撞向了后座的玻璃。玻璃没碎,但那一下撞击让她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直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视线开始模糊,不是那种近视的模糊,是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纱。她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但越眨越模糊。然后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顺着眉骨,顺着鼻梁,淌进眼睛里。

世界变成了红色。红的,什么都红了。她擡手摸了摸额头,手指触到一道口子,不大,但血流得不少。血糊住了眼睛,她用力眨了眨,从那条缝隙里看见散落在地上的向日葵。花瓣上溅了血,红的黄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车外有人在喊,有脚步声,有手机铃声,有人在敲她的车窗。“小姐!小姐你没事吧!”穆逸想说我没事,但她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她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花。向日葵,金黄色的,和金合欢一样。

赶不上了。赫冥出考场的时候,她不在。校门口那么多家长,别人都有人接,赫冥没有。她一个人走出来,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找了一圈没找到她,然后低下头,抱着那束本来应该属于她的花——不,她没有花。穆逸没来得及把花送到她手上。

穆逸闭上眼睛。血还在流,从额头淌到嘴角,咸的,腥的。她想起赫冥说“等我考完试,天天给你做饭”。她还没吃到。冰箱里的馄饨吃完了,还没来得及包新的。

完了,这下是真的赶不上了。她在心里说。然后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人把音量一点一点调小,把画面一点一点调暗。最后一个念头是——赫冥出来的时候,会不会等她。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穆逸做了个梦,很长很长的梦。长到她以为这个梦永远不会醒,长到她在这个梦里活了一遍又一遍,长到她几乎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醒。

梦里的赫冥还是那个赫冥,瘦瘦小小的,白得发光,眼睛很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但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赫冥——这个赫冥更小,更瘦,更安静。不爱说话,不像现在这个会耍贫会卖乖会笑得像只狐貍。这个赫冥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注意到她活着还是死了。她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呼吸着,存在着。

穆逸梦到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小到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膝盖上贴着创可贴——昨天骑车摔的。她从小就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人,这一点不管在哪辈子都没有变过。看见不公平的事要管,看见有人被欺负要出头,看见弱者要保护。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和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由。

那天她路过公园,看见一群孩子围在草丛边上。他们在笑,在推搡,在往草丛里扔小石子。穆逸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草丛里蹲着一个小女孩。很白,很小,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有泥巴印。她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像一株长在草丛里的蘑菇。那些孩子往她身上扔石子,她也不躲,就那么蹲着,好像那些石子不是砸在她身上,而是砸在一堵墙上。

穆逸的正义感一瞬间就爆棚了。她比这些熊孩子都大,个子也高,往那儿一站,叉着腰,瞪着眼,大声说:“你们干什么!欺负人是不是!我告诉你们老师去!”熊孩子们被她吓了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哄而散。穆逸赶走了他们,拍了拍手,转过身,对着那个蹲在草丛里的小女孩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容。她等着,等着这个小女孩擡起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说“谢谢你”、“你好厉害”之类的话。

但是没有。

赫冥只是擡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没有感激,没有崇拜,没有任何穆逸期待看到的东西。然后她又把脸埋回膝盖里,继续当她的蘑菇。穆逸愣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吹到肩膀上,她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像被人踩了一脚。哼,不理我算了。她气鼓鼓地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那个公园。不是因为那个小女孩,是因为——因为公园里凉快,对,就是凉快。赫冥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蹲在草丛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穆逸远远地看着她,心想她怎么还在那里?她不用上学吗?她家在哪里?她吃饭了吗?她心里有一万个问题,但她赌气不去问。哼,昨天不理我,今天我也不理你。她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赫冥还在那里,一动没动。穆逸站在远处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跺了跺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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