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二) (2/3)
一连好几天,穆逸都能看见那个蹲在草丛里装蘑菇的小女孩。她开始还赌气,但过了两天就耐不住好奇了。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能憋住话的人,更何况对方是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像没人管的小女孩。她走到赫冥面前,蹲下来,开始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呀?”赫冥没理她。
“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赫冥没理她。
“你多大了?”赫冥没理她。
“你爸爸妈妈呢?”赫冥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擡头。
“你吃饭了吗?”赫冥的肚子叫了一声。
穆逸听见了。那一声叫得很响,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楚。赫冥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耳朵尖红了。穆逸没笑话她。她站起来,跑到公园门口的包子铺,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两个包子。肉包子,刚出笼的,热腾腾的,白胖胖的。她捧着包子跑回来,蹲在赫冥面前,把包子递过去。“你饿了吧?给你。”赫冥没动。穆逸就把包子放在她脚边,自己退后两步,坐在草地上,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赫冥伸出手,拿起了包子。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吃太快就没有了。穆逸看着她吃,心里莫名地高兴起来,比考了满分还高兴。
穆逸觉得,她吃我的包子了,这就是接受我当朋友的意思吧。她很高兴,高兴得忘了这个朋友从头到尾只说了零个字。
第二天她又来了,带了两个包子,坐在赫冥旁边。赫冥这次没有等很久,伸手拿了包子,开始吃。穆逸托着腮看她,忽然问:“明天你想吃什么?”
赫冥歪了歪头,第一次开口说话:“明天?”
穆逸愣了一下。她以为赫冥不会说话。原来她会,只是不爱说。穆逸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对啊,明天我还来找你。你想吃什么?包子?还是别的?豆浆?油条?那家包子铺还有豆沙包,甜甜的,可好吃了。”
赫冥低着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叫赫冥。”
穆逸的知识库有限,没听过这个字。赫冥。赫赫有名的赫,冥——冥什么的?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明”吧,明天的明。“啊,那我叫你明明!”她笑起来,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我叫穆逸。穆桂英的穆,安逸的逸。”
赫冥点点头,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但穆逸觉得她听懂了。因为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穆逸看见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笑了!她笑了!
梦好像只让她看到关键的部分。场景一转,穆逸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对面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的,很白,五官长开了,山根很高,眼睛很黑。是赫冥。但不是小蘑菇了,是长大的赫冥。穿着旧衣服,背着个破书包,站在街对面,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辍学了?”穆逸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可思议的。
“嗯,”赫冥说,语气很淡,“我自己出来打工。”
穆逸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她不知道自己在堵什么,就是觉得不应该这样。她不应该辍学,不应该一个人出来打工,不应该站在街对面用那种眼神看自己——那种“我很好,没关系,你不用管我”的眼神。
“你还好遇见了我不然怎么办啊。”穆逸说,语气里有责备,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她走过去,一把抓住赫冥的手腕。“走,我带你去吃饭。你肯定又没吃饭。”
赫冥被她拉着往前走,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但穆逸听见了。她回过头,赫冥已经把笑容收起来了,但眼睛里还有光。穆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场景再转换。她们在接吻。穆逸看见自己靠在墙上,赫冥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睫毛几乎碰在一起。赫冥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很轻,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穆逸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手环上了赫冥的脖子。好吧,看来在梦里她们也在谈恋爱。穆逸这样想着,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这个梦里的自己也太不争气了。
暧昧的画面忽然被打碎。
变成了满地的血。红色的,浓稠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穆逸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动不动。旁边站着一个女人,高高瘦瘦的,很白,身上溅满了血。赫冥。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颗被掏空了内核的石子,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穆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动。赫冥慢慢地转过头,看见了她。那双空了的眼睛忽然有了焦距,像有人在那两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她看着穆逸,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举起手,送到穆逸面前。
“警察姐姐,”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抓我吧。”
穆逸抓了。她亲手给赫冥戴上了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赫冥判刑那天,穆逸站在法院外面。阳光很烈,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擡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会有人被判死刑的日子。三月的天,一切都是刚开始的时候,树在发芽,花在开放,草在生长。为什么她们就这样结束了呢?穆逸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空,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让人想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的累。
老天爷啊,她想,如果可以,我想跟那个人不止有一辈子的缘分。
老天爷好像听见了。
场景又开始变换。主角还是她和赫冥,但每次经历的事情都不一样。有时候她是警察,在审讯室里审问赫冥。赫冥坐在对面,手铐固定在桌面上,看着她,笑得很无所谓。“警察姐姐,你问什么我都说,但你问完了能不能给我做顿饭?看守所的饭太难吃了。”有时候她们是邻居,在电梯里遇见,赫冥拎着菜,她拎着公文包,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有时候她们住在一起,赫冥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看卷宗,饭做好了赫冥喊一声“吃饭了”,她就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像这辈子一样,又不太一样。有些梦里她们会在一起,有些梦里她们只是擦肩而过。但不管在哪个梦里,穆逸都会在某个时刻想起之前所有的经历。
或早或晚。有时候很早就想起来了,有时候很晚。但她总能想起来。想起那个蹲在草丛里的小蘑菇,想起那两个包子,想起满地的血,想起那副手铐,想起法院外面那个三月的晴天。
想起之前的所有。
她像一个循环游戏的玩家,一遍一遍地重来,目的就是为了跟赫冥打出一个好结局。一个不用戴手铐的结局,一个不用站在法院外面叹气的结局,一个可以好好吃饭、好好说话、好好在一起的结局。她试了各种办法。早点找到赫冥,晚点找到赫冥,当她的邻居,当她的朋友,当她的姐姐,当她的——什么都当过。但没有用。不管她怎么试,结局都一样。她是警察,赫冥杀人了,是个犯人。她们注定走不到一起。
一次,两次,三次……穆逸不记得自己试了多少次。她只记得每一次失败之后,她都会回到某个起点,重新开始。像一个被卡在时间缝隙里的人,永远在奔跑,永远到不了终点。
整整二十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