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 (1/2)
七
邹凯从怀里掏出一卷厂擡头信纸,密密麻麻用钢笔写满了字,朝奶奶扬起手:“长沙师傅战略指导思想,给许亮抄了一份,我放胡玉桌上去,免得给忘了。”
奶奶眯着眼睛瞅了瞅:“长沙师傅?唉——别急,”奶奶着急地挥挥手,“我看看——林少钢吗?”
邹凯拨弄着耳朵后的一根烟,跨下台阶,朝对面走去:“不是,说是林老师调去广西了……”
奶奶坐直了身,一只手放在背后撑腰,一只手举起信纸,放在与眼睛平行三十厘米处,津津有味仔仔细细地看起来。
外婆奇异地说:“你还能看字呢!我不戴眼镜,电视都没法看了。”
奶奶得意地一晃脑袋:“还行,每天看看报纸上的大标题……”
外婆摸摸索索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打开,震慑人心的亮紫色大花框,豹纹串珠的挂脖链,邹凯捏着烟,敬佩地看了好几眼。
奶奶也注意到了,一边马不停蹄地嗑字,一边打嘴巴官司:“好啊你,自己花红柳绿的,给孙女一身素衣裳,羞不羞!”
外婆气定神闲地笑着,说话慢悠悠:“她自己喜欢,我有什么办法?个人审美……等等,我还没看完。”
邹凯退到路牙边点烟,打火机亮起来把眼睛一闪,这才发现天已经慢慢开始暗了。有片云把太阳遮了一遮,晴朗就悉数散去,变成多云天气。他忽地朝外婆家二楼望了一眼,又看看凑在奶奶手背上读信的外婆。
“这谁讲的,尽是废话。”奶奶毫不留情地批判。“可别,这还都是要抽背的嘞。”邹凯悠悠吐了口烟。
外婆突然敏锐地朝身后的家门看去,就见秦淮举着一只糖葫芦,静悄悄站在门边,企图学螃蟹似的逃跑。邹凯遗憾地耸耸肩。
“你怎么在这?干嘛去了?”外婆和和气气地问,“没去玩啊?”秦淮勉强向奶奶和邹凯打了个招呼,不情不愿地被外婆招呼着坐下来:“看看,你邹叔叔的字,比你妈写的好看多了。”
邹凯一下被夸,猛地呛了一口:“……没、没。”
“写得好,”外婆认可地点点头,“多俊秀啊,你家娃……以后字肯定也好看。”说着又朝秦淮,“你可学着点……邹什么来着?”她对邹凯点点头。
“邹余,”邹凯俯身凑近了一点,吐字清晰地说道,“年年有余。”
“好名字!”外婆赞许地点点头,折起眼镜,不再看信。奶奶笑眯眯地摸了摸秦淮的肩膀,信纸被秦淮接过去。
“那孩子呢?许家的那个?”外婆继续问。秦淮擡头看了外婆一眼,恍然大悟,她一直以为俩小孩是一家的,时时疑惑怎么姓氏不同,还以为哪个孩子跟自己一样随母姓。邹凯说:“许无,无忧无虑……也是个好名字。”他沉默了一会儿。
外婆没什么评价,只是点点头:“那孩子长得很漂亮。”
“他爸妈都不错。”邹凯在水泥地上撚灭了烟,换只手拿着烟头。秦淮翻着信纸,发现在一大段文本旁边,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眉头皱得打起了中国结,尖爪子对半面小行楷指指点点:整段背诵。秦淮倒抽一口凉气,这简直惨无人道、惨绝人寰!
邹凯注意到她正在看的小画,笑了笑:“怎么样?工作可不容易呀。”
秦淮腼腆地把信纸还给邹凯。
外婆兴致起来,还想继续唠:“许无爸妈呢?回乡了吗?来了也没见着,我想。”奶奶无声地把嘴巴撅成o形,没看邹凯,只是专心拍打衣服上的灰尘。外婆看了看奶奶,猛地收住了话音,警惕地朝秦淮靠去。
邹凯没注意,没等外婆叫秦淮快跑,平静地回答:“没,许无妈妈——她叫梁娟——产后并发症很严重。许亮带她去看病了。”
外婆很惊讶:“这都几年了?”她不赞同地皱起眉头,和奶奶对视一眼,“小许有点不上心了吧!什么并发症?总是越拖越坏!”
邹凯沉默地捏了捏鼻子,指指脑袋。这一下四个人都安静下来,秦淮目不转睛地研究手上的冰糖葫芦,不敢擡头。
外婆摸了把脸,手举到半空,不知安慰谁,又收回来拍拍自己的袖口。奶奶有些心虚地皱着眉头,严肃着脸对邹凯递一个眼色,好像责怪他当着小孩儿面大谈不雅之事。邹凯无所谓地转过眼神,对着秦淮看了看:“胡玉懂事,从小带两个孩子一起玩,要说起来,真辛苦他了。”
“这么小的年纪——比秦淮还小呢!他得和朋友多玩玩呀!”外婆赶忙说道,“今天来找他那小孩挺不错,相同年纪看他们还挺有共同话题。”
秦淮不知道外婆瞎说一气,惊奇地侧过脑袋,竖起耳朵。邹凯带着点苦笑:“难得看他和同龄人一起……那孩子好像也是才搬过来的吧,我见过他爸爸。”
“闵真?”秦淮没忍住小声嘟哝一句。邹凯擡起头,凭空想了想:“是的吧,他爸爸姓闵,这个姓还挺少见。”
秦淮悄悄地目瞪口呆了,什么时候竟上演了一出握手言和?还专挑她不在的时候?这下好了,她算是帮着闵真说话而和胡玉闹掰,里外不做人。怎么结果像她挑拨离间一样!
不厚道!她在心底咬牙切齿地骂胡玉,顺便也骂骂闵真。心太软!胡玉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小子,就该治治他那副对谁都端着的样。谁允许你跑回去跟他玩了!
邹凯惊讶地观察秦淮脸色极速变换,心下赞叹胡玉小子交际手段有一套,甫一出手不但让人家小男孩低眉顺眼,还能让小姑娘吃起醋来。他赶忙找补:“他们到江边打乒乓球去了……”
话没说完,他瞪大眼睛,看到小姑娘一副放下心来、劫后余生的模样。纳闷地收了话头,心想胡玉还是差点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