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 (2/2)
秦淮去公园转了一圈,银装素裹的花草树杈都长得差不多,看了几眼觉得没意思,又没人一起玩雪,买了根糖葫芦就回来了。结果天冷冻牙,坐着麻木一路被冷风打回来,半天也没吃下两颗。她篡着冰糖葫芦棍子,有一口没一口地舔一下,就看到胡玉溜溜达达地在路口冒个头,走了回来。天已经变成淡紫色,头顶树杈的形状已不很分明,旁边楼房亮起的灯光上飘起炊烟。
胡玉一路呵着白雾气,兴致勃勃地向这边走来,揣在兜里的手夹着球拍,远远看到秦淮,眯起眼睛笑了一下。秦淮低下一点目光,又擡起头,看胡玉径自拐个弯,朝屋里走去。
“小闵呢?”奶奶问。“他回家了。”胡玉的声音从屋里喊出来。“下次叫来家里玩啊?”奶奶又说。
胡玉没吭声,过一会儿戴上只帽子出来,走到秦淮身边,戳了戳她。“干嘛?”秦淮转过身。
“明天他去。”胡玉挑挑拣拣,以为言简意赅,实则稀里糊涂。
“去干嘛?”秦淮一头雾水。
“医院门口。”胡玉说,吸了吸鼻子。
“玩什么?”“再说呗。你来不来?”
胡玉盯着脚尖,觉得自己像是跟闵真学的。秦淮耸耸肩,同意了。
外婆和秦淮把椅子拖回屋的当儿,胡玉扭扭捏捏磨蹭到奶奶身边,斯斯艾艾地问:“邹余许无他俩呢?”
奶奶打量他一眼:“刚刚丢垃圾碰到他俩了,我叫他们去菜市场找爷爷,估计爷爷带他们看做春卷皮呢。”柔软的面团在滚烫铁皮上一揉,一弹起,另一只手把薄薄的春卷皮揭下来。胡玉张望了一下,又磨蹭一会儿,欲言又止地问:“那自行车呢?”
“锁报亭那儿了。”奶奶悠悠地看他抓耳挠腮,使坏地不递话茬。她本想习惯性地敲打胡玉,好好带带弟弟们,一时心软下来,又想到下午邹凯温和地劝胡玉和朋友出去玩。心里一安,起了点理所当然的小逆反,觉得胡玉自己和朋友出去玩简直太应该了,看胡玉的眼神都柔和许多。
胡玉还有些惶惶不安,心底七上八下,只怕奶奶觉得自己没带好弟弟。他想到许无,更觉内疚一份。奶奶倒转了话题:“今天那个男孩子,他读哪个学校啊?”
胡玉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这才说道:“哦……他刚搬过来的。”
奶奶紧追着问:“那也要上学吧?今年可要升初中了。”
胡玉摸摸帽子又扯扯毛衣,支支吾吾地说:“……就对面那个学校。”出小区,大马路对面是一段引桥,桥下就是厂里办的子弟学校。傍晚时分放学的时候,嬉闹尖叫声和桥上鸣笛共响。奶奶皱了一皱眉头:“这样,哦。”
胡玉看着路灯下干干净净的空气,心虚似的,没吭声,炊烟偶尔漾过来一丝紫色。奶奶慢悠悠地说:“秦淮……还是让她去你们那个好点的学校嘛。”她话音不落,却也不接着说,对胡玉冷淡了起来。“小闫跟她朋友说句话的事。”她自言自语道。
“他们家哪边搬来的?”奶奶装着漫不经心地问。胡玉闭着嘴巴,纠结良久,还是溃败下来:“好像是云南。”他也装着不太了解似的,说不清是为了糊弄奶奶,还是为自己辩解。
奶奶想了一想,拍拍腿,没再说话。“他叫闵真。”胡玉看着奶奶走向屋里,小声说了一句。“哦哦,闵真。”奶奶背着门口的光,朝他笑笑,“挺好的,小伙子。”
胡玉偶尔来晚了,一早和爷爷一起把俩小孩送去青少年宫,再独自搭车回来,一路上太阳通过摇摇晃晃的车窗越来越炽热,到医院门口的小平地已经十点多。偶尔他看到秦淮和闵真一起打球,偶尔看到他俩坐在小长椅上聊天,阳光晒着两个人的头发,聊天的声音又小又亲昵。
胡玉猛生一股醋意,又不由得有些畏惧,不愿意愣在原地踌躇,心下纠结着而大大方方地踏步走过去。那俩人于是一齐或前后地转过头,看向他,又平静,又温和。
闵真带来三小包透明袋装浅褐色粉状物,三人拿去小卖部借大妈的开水一冲,浓香扑鼻,喝起来又苦又涩。闵真说这是他爸爸从云南带过来的,每天都要喝,秦淮喝到一半才想起来这种饮料自己妈妈特别喜欢。胡玉以前从没见过,但他吃过苦咖啡雪糕。
三人叼着纸杯坐到长椅上,树脚有一枝小芽冒了出来,嫩绿的芽尖在阳光里散发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闵真眯着眼睛看树顶,树顶有许多没掉的绿叶,网住阳光,太阳的金果稀稀落落地掉下来。秦淮问他是不是眼睛不好,闵真说他有散光,但是没配眼镜。“散光是什么症状?严重吗?”秦淮紧张地问。
“还好吧,看东西还挺清楚的,就是有点怕光。我度数不深。”闵真说。“我们班好多戴眼镜的。”秦淮说了半句,又不知怎么说下去,果断地闭了嘴。“我们班戴眼镜的倒不多。”闵真闭上眼睛揉了揉,懒洋洋地接了一句。
“我挺怕以后要戴眼镜。”秦淮于是继续,忧心忡忡道。“为什么?戴眼镜不好看吗?”胡玉淡淡地挑衅。
“麻烦!”秦淮和闵真异口同声地叫起来。“我妈妈在百货公司上班,她管的其中一个柜台就卖眼镜,”秦淮想起什么似的,捏一捏鼻梁,“她说每天都有好多小孩配眼镜,各种各样的厚厚的镜片,又贵带着又难受。”
闵真附和地点点头。他似乎应该说点什么,于是胡玉朝他看去,闵真也正朝这边看,接到胡玉暗含期待的疑惑目光,他愣了一会儿,眨了下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搅动起灰尘,惹乱了影子,他们迎着太阳,眼底都有玻璃一样的亮光。
“我爸爸也戴眼镜。”闵真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闵真的话是最少的,秦淮和胡玉老有拌嘴,闵真也不搭腔,闲云野鹤般大看热闹。胡玉时而出言莽撞,秦淮还帮闵真说话,惹得胡玉恼羞成怒。秦淮一直抱着一种大他俩一岁的悠然感,对胡玉很宽容,往往也没有真生气。胡玉谈不上生不生气,只是每天傍晚分别,总有种淡淡的遗憾和忧伤。
事实上只是和闵真分别,他和秦淮总是一起走回家。奶奶和外婆在门口聊天,见他们回来,就一起进屋吃饭,偶尔在胡玉家,偶尔在秦淮家。
有一次,闵真和他们打着球,忽然停下来。他俩朝身后看去,就见一个男人站在路边,格子衬衫外套深灰夹袄,一条笔直的深色牛仔裤,整个人暗沉沉地对闵真招了招手。闵真背上背着一天到头最后一点冷阳光,乖乖地走过去,男人朝胡玉和秦淮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进小巷里。
胡玉察觉到秦淮就站在自己身边,夕阳斜照医院大楼,光线渐渐变平,小巷很快就漆黑一片。有小狗在远处叫,阴影和风都冷起来,秦淮的头发打到他肩膀。胡玉看见闵真转过头,朝他爸爸说话,突然觉得这情景很像他和邹余一起,眼看着许无被妈妈牵回家。
不过好在闵真走向他的爸爸,是既镇定、又快乐的。而秦淮转过身,轻快地说,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