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 (2/2)
“啥时候回?”奶奶大声问。
“不一定呢,去广西,有点远。”
“你五姨在南宁,顺路看看!”奶奶说。
爸爸为难地扶着车门:“看吧,不一定。”
妈妈对胡玉做了个鬼脸:“乖乖,听爷爷奶奶话啊!”
胡玉上幼儿园了,体质渐渐好起来,也很听老师的话。他揉着眼睛,点点头。
出租车载着爸爸妈妈在尚未熄灭的路灯下遥遥远去。
过年时爷爷和五姨通话,五姨说小胡给她去过电话,考察地实在太远了不好拜访,来电表歉意。爷爷说他们还没回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
胡玉贪玩,在雪地里呆了太久,不小心又发烧了。年头护士打针有点不耐烦,看胡玉也不小了,没给他垫药盒子。胡玉觉得有点疼,不知怎地想起了妈妈,谨遵爷爷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教诲忍了又忍,最后偷偷哭了起来。
爷爷自己也不满,说你爸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呢。奶奶一听这话,差点对爷爷吼起来。爷爷立马说,很快就回了,肯定很快就回了。
胡玉去上幼儿园的某一天,爷爷接到一个电话,有人要来家里拜访一下。然后一对男女,衣着板正,彬彬有礼地进了家门。男人和颜悦色,妙语连珠,拐弯抹角,长篇大论,爷爷好久才听明白,人进了大山,双双不见了。
奶奶明白地早一点,脸色白一阵,接着硬得发青。
男人还在小心翼翼地辩解,爷爷颤着嘴唇问了一句话,女领队阻止了男人继续说话,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找到。”
“我们已经全队撤离了,后续会有人继续搜索,结果还要联系……”女领队给爷爷抄了一串号码,接着心领神会地、一点不拖泥带水地领着男领队离开了。
又过了几个月,电话号码那边的人说,已经尽力了。
胡玉上小学了。
爷爷自顾自说着,一说起来就忘情了。说道儿子儿媳的老房子租给一个带着上高中的女儿的寡妇,除了按年头收租再没去过。爷爷不禁流下泪来,咸水淌过寒风里塑料般的脸颊。
爷爷打了一个寒战,好像突然记起了当下,猛地心虚起来,老头默默听着,没什么反应。他想到儿女不孝,克扣赡养,弃之如敝履,他不知道这个上吊的人经历了什么。幸福之后的遗恨能和丑恶带来的痛苦一较高下吗?爷爷沉思了一会儿,强打起精神,继续说:“但你看,”他掏出口袋里热乎乎的电话号码,“只要有科考队去,我就去电话问问,总有希望找到他们的。”
爷爷又陷入回忆,忘却了现实,喃喃道:“总有希望……”这时,不知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一句话浮现在眼前,爷爷下意识地说:“等待和希望。”
“何必死呢?”
老头始终没说一句自己的事,爷爷忐忑不安。然而老头站起身,对爷爷深深鞠下一躬,和他紧紧握了握手:“您救了我,我不会再……”老头指了指爷爷手里的绳子,声如洪钟,“不会再犯傻了。”
风摇了摇枝头上的化雪,落下几滴雨。中午的太阳升起来。老头挺直身板,郑重地对爷爷点点头,脸在阳光里有些模糊。等到他没入大路的车流里不见了身影,爷爷回过神来,仿佛从来没遇见过这个老人。他拿着手上的绳子,绳子湿漉漉、脏兮兮,行人经过,爷爷惊讶地看着绳子,把它丢进垃圾堆里。
爷爷走回家的路上,天上阴云消散,渐渐感到骄傲起来。我救了一个人,他想。
回到家,奶奶阴沉着脸:“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爷爷笑嘻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