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 (2/3)
天上雷声滚滚。四周景象色调阴暗,灰色中透着一点幽幽的蓝色。秦淮有些担心外婆一个人在家里反潮的地面上滑倒,加快了脚步,却很快又东张西望起来,路过水果店,甚至走进去买了点水果。
走进转角,街上的雨声和小道上两模两样似的。塑料袋里的水果沾上雨滴,也变成湿湿潮潮的,秦淮半边身体都打湿了。小道上风小了点,耳边清净一瞬,旋即远处大棚被吹倒的声音震耳欲聋地传过来。
外婆在胡玉家和奶奶闲聊,纱门敞开透气,外婆看到秦淮,招手叫她过来。
“胡玉呢?”奶奶问她道。
“去刘哲家玩了。”秦淮说。
“这么大的雨,还跑去别人家。”奶奶没太在意地咕哝了一句。
秦淮挑胡玉的书来看,墙面陷进去一块,钉三块木板,一二层都是杂物,胡玉用完的作业本塞在课外书的缝隙里。书架里的墙面裂了,白粉翘起,露出绿色的缝隙。秦淮盯着看了一会儿,就像有雨水顺着墙爬进来一样。
雨越下越大。大雨倾盆。秦淮伏在胡玉的书桌上写着作业,突然想起来他的伞还在自己这里,不禁担心起来。胃有些烧,心里七上八下。后门挂下的雨帘泠泠不绝,外婆回家一趟,说门口已经开始积水了。奶奶摇头:“雨季啊……”
“我去给他送伞吧。”秦淮起身,对奶奶说道。
“远不远?”奶奶问,“也不用……唉,雨是大了点,没伞不行。”
“胡爷爷呢?”外婆突然问,“他带伞没?”
“带了。”奶奶说。爷爷去接梁娟下班了。“够不够大啊?他去那会儿雨还小。”外婆说。
“要不我去接他们?胡玉应该会借刘哲的伞。”秦淮说。
她不知道怎么这么自然地脱口而出,殷勤得似乎不像自己。她眨了眨眼睛,有一瞬间似乎以为淋雨的是闫玉欢,她是去给闫玉欢送伞。是因为闫阿姨很关心梁阿姨,所以她也开始关心梁阿姨吗?心底晃过一片阴影,而闫玉欢令她鼓起勇气注视它。
“路上小心。”外婆同意了。秦淮拿起两把伞出门。
天已经黑了,蓝莓色一箩筐一箩筐地压下来,月亮点上路灯那惨白的高光。大颗大颗锤在伞面的水像走了调而急躁起来的鼓点。秦淮穿着一双拖鞋,脚浸在雨里,像踩在河里,拖鞋随浮力打上她脚掌,像被小舟擡起,有种不真实感。秦淮朝身后望了一望,胡家已经点起厨房的灯,奶奶准备做饭了,黄色的光淹在雨水冲刷空气摩擦出的水雾中,像安全屋的标志。
秦淮觉得伞上坐着小鬼一样,不时尖叫着蹦跳起来,左摇右晃,口水缓慢黏腻地包裹上伞骨尖,变成又大又圆的一滴,一瞬间重重坠下,在脚边砸起漩涡。风声没有雨声大,为了不打湿脸,秦淮看不到脚尖三十厘米外的地方。偶尔有黄光鞭在脚前,秦淮生怕是电动车驶来,急忙擡起伞沿看路,只发现自己站在路灯下。
厂门口的路空旷,一片漆黑,寥寥树木在狂风里摇晃。积水路面上全是高悬大灯的反光。门房的灯黑着,秦淮一边留意着脚下,一边涉水走近。
怎么不开灯?秦淮想着。“怎么不开灯?”像是确认自己的听力和沟通能力没有被大雨剿灭,秦淮自语出了声,耳边只听到模糊的、杂夹着雨水的喃喃女声,就像伞下的另一个人在质问自己,秦淮一个激灵,紧了紧握着另一把伞的手。
秦淮在门口探头探脑,头发被雨水打湿了。门开着,她走了进去。这不对吧,她想,门开着?
厂里有一股铁锈味,大件的钢铁摆在地面上,有的扯起塑料布盖着。秦淮凭着高悬的探照灯走到厂房前。
不对,秦淮停在铁闸门口呆住了,不应该是铁锈味,厂里应该是一股冷却液和高温油炸的清香。以前妈妈拉着她的手,在厂门口接爸爸下班,还有融化的绿豆冰的令人惋惜的气味。
厂房有防淹水的设计,秦淮看着门口的漩涡,觉得厂里在发大水。屋顶漏了?秦淮心想。“屋顶漏了。”她轻轻说了一句,惊异地发现铁闸门挡住她的声音,让这句话无比清晰。
有人吗?“有人吗——”
秦淮喊道。
雨水劈里啪啦,打在铁门上的声音巨响。秦淮突然走了神,想到胡玉现在不知道回家没有。他借了刘哲的伞吧?
改天上课再还给他?
刘哲人真好。
雨这么大,胡玉估计还是淋湿了吧,跟她似的。还好他的卷子在自己这里。
秦淮听到她的心咚咚直跳,厂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鼻子分不清雨水的腥气还是机器的锈味。铁闸门半开,秦淮记得妈妈嘱咐自己千万不要擅自进厂房。厂房很危险,“进出都要仔细登记”。梁娟阿姨的工作就是这件事。她后退了一步,害怕起来,大灯越过伞沿照她的眼睛,厂里面咚地一响,机器停下搅起声波细微的变化,有脚步声靠近。
秦淮转身跑开,半开铁闸门下漆黑的水攀沿着积雨追赶她的脚跟。“出事了!”她丢开伞,放声大叫。
秦淮直冲到刘哲家门口,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滴水。她不好意思地环顾了一下,发现自己手上只剩那把本来应该送到爷爷手上的没开的折伞。刘哲爸爸开了门,瞪大了眼睛慌张地左顾右盼,让她进去擦擦头发和衣服,边说边退后让刘哲妈妈过来。
“不用了,我来接胡玉回去。”秦淮听到自己的声音镇定地说,“有点急事。”
“怎么了?”胡玉探出头来,十分震惊,刘哲在身后伸长脖子。
“先回去。”秦淮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