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四 (2/2)
“可以和我说,我是他孙子,他是不是问了胡平和阳荔的下落?”胡玉平静地问,“就是我的爸爸和妈妈。”他补充道。
女声似乎被他震慑到了,有一会儿没出声。接着,还是那个平稳的声音,带着一丝同情似的:“抱歉,我们还是没能……”
“没关系,”胡玉抢白,“谢谢你们。不用再回电话过来了。”他觉得自己的话好像有点生硬,赶忙找补:“真的很感谢,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都放下了。”
他感到自己在乱说一气,装大人。果然,女声尖锐地问:“那你奶奶呢?”
胡玉生气了。他想到奶奶一拐一瘸的腿,颤颤巍巍的手,迷蒙不清的眼,皱皮缝进五脏,油脂包裹血管,一个小小的、老老的女人,一个独立的人,以前十二年,胡玉从没想过奶奶原来是单单一个存在于世的个体,她的身体原来是一副,她的心原来是一颗,他总觉得爷爷奶奶是一体,就算一天不见面,也未曾分开。这么孤独,这么渺小,只有她一个人了。她还要问什么?她还想要什么答案吗?明明早就明白了不是吗?爷爷还没明白,因为他没奶奶聪明,也没她坚强。
但意外地,胡玉却没什么悲伤。想到奶奶,他居然感到一丝厌烦,像心上的一块累赘。他心肠坚硬,冷声冷气地替奶奶做了决定:“她不想知道,你不要打电话来了。”
他没挂电话,一直等到对面女声软下声气。“好吧。”女声挂了电话,似乎咽下了一些话没有说。
胡玉猜这个大人想向他告诫一点什么,她心肠好,剔透又聪敏,就像他的语文老师。胡玉删除了联系历史。
许无很喜欢牛角包,喷香蓬松,带点咸味,酥皮油油的。晚上散步的时候,秦淮偶尔会进新开的面包店买一袋。许无两块,邹余两块,剩下三块秦淮带回去当第二天的早餐。
但外婆爱早起外出买早餐,有时热乎乎的汤面吃得开心,就把牛角包忘在冰箱里了。等到放过期,猛然一天想起,秦淮就把它拿出去喂邻居养的鸽子。
秦淮捏着空包装袋从小巷钻出来,就看见胡玉提着垃圾袋从家里走出来。不再摆放小桌椅的家门口很空旷,胡玉走过垃圾箱扬手一丢,绿色铁皮箱轰然一响。胡玉大摇大摆地走远,秦淮在小巷口等了一会儿,继而溜回家中。
毕业的暑假很漫长,培优班一结课,更是岁月虚度,无所事事。秦淮躺在二楼自己的小床上,阳光铺过晒台溢到她脚下,她斜盯着一片蓝天,时而就此睡着。
她偶尔想想许无和邹余,暑假过半,闫玉欢又忙起来,邹凯休了假,带两个小朋友去爬山避暑。闫玉欢晚上和奶奶一起吃饭,散过步会来外婆这里坐十分钟、聊聊天。秦淮闭着眼睛,想到外婆戴上眼镜,递给她一份文档,闫玉欢分析了一通,又劝解了一通,最后表示支持,她吃着西瓜,看着闫玉欢,一直倾听她怎么想。闫玉欢说她有学生走的这条路,知道一些流程。时隔三个月,秦淮又和妈妈打了一次电话。
秦淮的书桌是白色的,连着顶柜,现在桌面堆满了衣服。衣柜门半掩,裙摆流出来,淌进地上的行李箱里。阳光从梳妆镜里反射,照到裙子的细纱,闪闪发亮,光点乱跳,棉的衣物看起来很细腻。秦淮翻了个身,随手往书桌上扒去,乱堆的衣物中间还有她带锁的日记和打印失误的申请单订成的厚草稿本。
她忽然想起闵真说他可能要搬走,那时她还有些惊讶,现在却说不定谁先离开。她要去国外上学了。
冷不防脑子里游过这句话,秦淮自己都吓了一跳,接着肚子里翻腾起来,一阵紧张。她咬着嘴唇,焦虑地在床上连打几个滚,把被子踢到了床下,只剩一角勾在脚踝上。她放声毫无意义地喊了几句。门外,外婆见怪不怪的说教通过洗衣服的水声传来,隔着门,空调的风也帮她抵挡,她一点不在意。
她抓着日记本,借着阳光,仔仔细细地观察上面的小锁。她想抓只笔写点什么,很快又放弃了。她光着脚爬下床,坐到门口的地面上,背靠着房间门。
秦淮很少用这个角度看自己的房间,通常她不会关房门,外婆会穿过她的房间去晒台晒衣服。然而外婆偶尔会尊重她的私人领地,又比如现在,命令她独立收拾好自己的行装,门一关,这就是她的房间了。
晒台被落地窗隔开,漏光的淡黄色窗帘拉了一半,书桌,床,还有一个拼了一下午的银色书架。空调的风声太明显,安静下来时又很突兀,一下把她从梦里拉出,或者拉入梦。秦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了地上。
这就是自由吗,秦淮想,挥霍时间的自由,将要离开的自由,谁都还不知道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