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十四 （2/3）

“刚吃了冰激淋？”邹余提出独到见解。

“祁诉说啥？”许无凑过来看邹余手机。“说他初五才回。说他没时间写作业。说他要抄你的语文数学。和我的英语。”邹余一条条念蹦出来的聊天消息。许无一巴掌拍上他的嘴。

奶奶转头往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和邹凯说了些什么。邹凯笑了，伸手摸摸下巴。他又跟奶奶说了些什么，只看到嘴唇翕动，电视里的声音替他演上双簧。邹余收回目光，许无还扒在他手机前。“喂，”邹余扒拉开他的脑袋，就见他的手指还黏在自己手机屏幕。

邹余发送道：抄我的，语数外物化政都给你抄。

“用你自己号跟他聊去。”他笑起来。

客厅里的灯光越久越暗，到十点半电视光已经稍微显得刺眼。平常这会儿奶奶已经睡了，她坐回沙发铺着厚软毛毯的一角，给许无邹余剥橘子吃。

窗外不时有烟火声，稀稀疏疏，最近几年还在禁燃烟火，漏网之鱼凌空消失。闫玉欢坐在沙发另一角，掏出小镜子补口红。她和站在阳台抽烟的邹凯隔着门缝讨论一会儿开车先去哪家再去哪家。

“今年有点忙嘞？”奶奶顺耳听着，关切一句。

“嗯。”邹凯的烟头浮在黑暗里跃落。

“一会儿去把他爷爷几个纸钱烧了，你们收拾收拾早出发吧，早跑完回家休息。”奶奶说。“你们今天回哪儿？你家？”奶奶问邹余。

“嗯。”邹余本来想问一下妈妈，转头又自顾自回答了。“学校那边没地方住四个人。”

许无正揪着外套帽子上的抽绳玩儿，有点无神地盯了一会儿电视里美声男高音。奶奶摸了一会儿他的头发，他只觉得奶奶的手很皱很干很粗糙。奶奶掏出两个红包，默不作声塞给两个初中生。许无和邹余对视一眼，奶奶皱眉盯着他们瘪瘪嘴，他们只好默不作声地收下了。

无独有偶，闫玉欢刚刚在厨房已经把胡玉的红包塞给他，一切都悄无声息，又心知肚明。

地上已全是焦黑灰烬，白色的圆圆圈圈。近处远处偶有火焰明灭，身影摇晃。奶奶坐在惠民健身器材上，捂着暖手宝，看他们围着三个圆圈走来走去，爷爷，邹余爷爷，许无爷爷。纸灰在风中转了几圈，然后走回家去。

和胡玉没说上几句话，爸妈硬把奶奶拦在门口，胡玉跟他们走到车子处：“开学了去你们那玩儿。”

“为什么要等开学？”邹余问。

“等你们开学。你家太远了。反正你们开学早，给你们搜刮点年货零食送去。”

“窗户就别摇了，拜拜。”滴滴两声远远开了锁，胡玉在寒风里呼着白气，替他们拉开车门，赶着他们爬进去。

“有时间过来拿我车练手，带你上路。”邹凯对胡玉说。胡玉点点头，跟闫玉欢也打了声招呼。

手缩在口袋里看黑色的车起步走远，院子里又暗又冷清，单行路灯连到小区门口，看得到卖金色白色菊花花篮的一角，回身跟奶奶进屋。

邹余在车里看手机，蓝蓝的屏幕光刺眼，许无转头看窗外，高楼广厦灯火通明也刺眼；路上车少，空旷间路灯和红绿灯更刺眼。车内暖暖的，座位上铺着软垫，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也有一股烟味，暖风中一混合，略为反胃。

闫玉欢把车窗打开一丝缝，没说话，显然也受不了车里的空气。邹凯闷头开车，开上辅路，引桥，环道，过江。

黑色江水上没有一丝光，岸边通常绚丽的灯火也撤下。车在平坦道路上驰出稀碎的嗡嗡声，惹人犯困。许无却越来越清醒，在江上找明月。

“你们坐一会儿，不用上去了。”闫玉欢看邹凯停好车，扭头对后座俩孩子说。

邹凯开后备箱取东西，闫玉欢敞开车门又坐了一会儿，接着站起来关上。

两人提着硬壳纸袋走进陌生楼道，踏近时道路灯一响一亮。车里发动机熄灭，开着一条缝的车窗马上放进浸人肌骨的针扎似的细风，破开浊成一团的暖空气，拂面很舒服。

车正好停在路灯下，顶上一片白光，模糊了远处的黑暗。三十夜印象中那么热闹，看上去却如此凄凉。邹余收了手机，车内应急灯熄灭，他的眼睛成为黑色的宝石。

“其实我想去英国。”他说，声音在车里轻轻回荡，像梦话一样孤独。

许无回头看着他：“为什么？”

邹余没有直接回答，反倒说：“我妈说，秦淮——就去的英国读书。”他没叫“秦淮姐姐”，长大了好像有点叫不出口。

“你想去找她吗？”许无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啥呀。只是感觉对这个国家名字……最熟悉？”邹余犹豫地说。

许无在心底暗笑，想这是什么理由，怎么能说地这样天真，编也编强点。

“也不是很想。”邹余马上又说。

“想就直说。”许无脸贴着车窗，看车窗深绿色狭缝里金色流淌酒液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