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十四 (3/3)
“你想去哪儿玩?初中毕业的暑假。”邹余侧过身,也靠住车门,看着他。
“你之前还说我,”许无嗤笑,“这就想到中考后去了?”
邹余无语,许无不回答,车里安静半天,他就默默转回头来。
风像吹在旷野上一样张狂,通过窗缝传进鸣响。邹余坐了一会儿,头一歪。许无看过去,车里模糊的黑暗中那个人睡着了。
许无继续撑着下巴看窗外,路灯白色的光罩网住视线,看不到天空,看一切都如同通过一层白色竖纹薄纱,盖头似的。许无这么想着被自己吓一跳,又突然毫无理由地想起玩密室那次邹余捡起花齐的发圈,之后去欢乐谷玩,二次在场的李棉还在玩闹中说起,徐州细听后哈哈大笑。
许无也无声嘿嘿笑起来,想到那天下午下雨,正在激流勇进时,蓦地天降大水,好像小船溅起的浪头落了个没完没了。趁着晚高峰之前打车回家,偏远的地方,压着限速开过桥上的坎,又坐了一次小小的跳楼机。
那时他坐在副驾位置,后座邹余和曾晚夹着徐州。他探头看窗外灰色的厚云,曾晚和徐州在唱歌,有一种欢腾夹杂一种凄凉,不陌生,就像每次学校联欢庆祝活动或者运动会散场,于是他又想到初一的第二个学期,他们整个年级为毕业生的毕业会准备献唱歌曲。每天中午吃饭时放这首歌:
栀子花开呀开……
光阴好像,流水飞快。
他们毕业时,会有初一生对着他们唱这首歌吗?能听到远处大桥上飞驰而过的汽车声,还有隔着几栋的楼前另一台车熄火锁门,这些声音入耳都没了意义,许无心中打鼓一样鼓噪起来。
他想,新的篇章,新的篇章,他马上十五岁,他要上高中了,再次和旧同学分离,遇见新朋友。不知道在新学校里能碰到几个老相识,也许邹余也不会再每天见面。本来想到这里他会焦躁,现在却仿佛升起了期待。
是因为新年吗?许无遍寻不到时间,只好从外套里抠出手机,一亮屏就眯起眼睛,转钟有半小时了,还真是新年了。
情感的转变、想法的更叠竟然这么迅速,得亏自然运作,万物取其道。许无一边安心一边非常快乐。但是亮屏的手机一会儿就灭掉,邹凯和闫玉欢久久还没回来,邹余的呼吸已经很平缓,节奏变慢。
许无被黑暗和光线激得眼睛难受,伸手揉啊揉。慢慢地,泪水也揉出来了,黏在眼角,怎么也擦不干,胶水一样沾了一片,黑暗好像轻盈地降落下来,寂静无声。
安静久了,好像一切都投入时间的深渊里,他变成唯一一个带着意识的小点,伴随下落惊惶四顾。许无害怕起来,车里空气凉透了,他的手脚开始发冷。
他想起爸爸来,许亮现在应该还在车上,吃过饭没,睡没睡觉。今年过年去不去看妈妈?
许无惊恐地发觉自己直到现在才想起爸爸妈妈,一阵风干牛肉似的痉挛牵动胸口,他惧怕得有点受不了,不知何为的片刻等待后,一下子所有愧疚都冲过那条风干牛肉,把它淹得酸软粘烂。
许无往远离车窗的地方缩了缩,现在通过车窗有冰层一样的寒冷叠起来。他挪到后座中央想暖和一点,碰到邹余的衣角才发现车里还有这么个人。
一下子他又不是很怕了,好像西伯利亚皑皑冰原上突见一座茅草小屋。
过了一会儿,他又害怕起来,邹余好像从他指缝间水母一样地溜走,透明地消失在空气中,对他而言是空气对他而言却是水的东西把他淹没,差一点就可以淹死了。
许无惊慌失措半天,强迫自己脑子离开爸爸妈妈,开始幻想未来的高中生活。食堂,清晨,书籍,黑板,做不完的作业,成绩条,攀升,考试,考场,大学,通畅无阻,直上云霄。
过了好久,邹凯和闫玉欢出现在楼道口,伴着另外的几个人,笑声先于话语声传来。许无看着他们朝车子走来,猛地觉得难为情,闭上眼睛装睡,就像车里两人打了一架后双双晕过去了。
邹凯和闫玉欢轻声细语,上了车,缓缓地发动起步,一路毫无颠簸开回邹余的家去。大地像海面一样溜过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