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归途无归[番外] (2/3)
他转过身,拎着行李箱走上跳板。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和来的时候一样的步伐。
张俊生站在码头上,看着渡轮离开泊位。船身划开灰绿色的海水,在船尾拉出一道白色的泡沫。温憾絮站在甲板上,身影越来越小。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浅灰色的,和仰光港口分别那天一模一样的剪影。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回来了。
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日,温憾絮抵达manu。
第二天他去了差老板的公司。差老板在披汶下台后失去了大部分军方靠山,公司规模缩减到只剩下两层楼。账目乱得像一团麻线,温憾絮和大哥一起坐了四个小时,把一九四一年以来所有涉及军方的投资账目一条一条理清楚。
第三天,他去了一趟石龙军路的房子。大哥已经搬去了新住处,房子空着,骑楼二层的窗户关着,周婶的甜粿摊也不在了。听邻居说,周婶去年病了一场,被女儿接去了乡下的老家。巷子里只剩下那棵菩提树还在原来的地方。
他站在菩提树下,树下的公司招牌还在,靠在树根上,被三年的雨水泡得字迹模糊。他蹲下去,把招牌翻过来看。背面的字还在——“张俊生”三个字,被人用什么东西刻在木板上。笔画不是很工整,但看得出刻的人很用力。是他在石龙军路的屋里养伤的那几天刻上去的。温憾絮用指尖描了一遍那三个字的笔画。然后站起来,把招牌重新靠回树根上。
三月二十二日傍晚,他从公司出来,沿着石龙军路往住处走。
暮色很好,和十年前一样的灰蓝色。河面上有水葫芦打着旋往下游漂。他走过粿条摊旧址,走过周婶的甜粿摊子那个空了的门面,走过阿乔曾经站在门口抽着烟的片场。
三个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
枪响了。
三下。
骑楼的影子被枪声震碎了。manu三月的暮色里,一只银戒指从松开的手掌里滚出来,滚过柏油路面,掉进路边的排水沟里。里面的那枚刻着“Z”,外侧的两枚刻着“Z”。三只戒指在沟底的积水里叠在一起,被暮色染成暗金色。
他倒下的时候,是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身体。和十年前NG时倒下的姿势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喊“卡”了。
消息传到新加坡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下旬。
张俊生是从阿乔的电报里看到的。电报只有一行字——“温憾絮于三月二十二日在manu遇刺身亡。”
他读了三遍。第一遍,他以为看错了。第二遍,手指开始发抖。第三遍读完后,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桌上摊着一本手写的剧本,空了一页半,等着温憾絮回来看他写的批注。他拿起笔,把那一页翻过去。然后就那样坐了很久,久到药材行的老先生上楼来收账,喊了他三声,他都没有听见。
三天后,阿乔通过自由台人组织的关系,帮他办好了从新加坡经滨城回manu的所有证件。证件上的名字不是张俊生,是“张龙”——他做武打演员时的艺名。
出发前一晚,他一个人坐在二楼的窗台上。窗外是新加坡河的夜色,河面上又升起了烟火。不是节日,是码头上有人在庆祝什么,零星的,不成气候的,在夜空中孤零零地炸开几朵就没了。他把那枚内侧刻着“Z”、挂在银链上的戒指从领口里拉出来,握在掌心里。和温憾絮走之前交到他手里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温度。
“一周之内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烟火声盖过。窗外的新加坡河在夜色里流淌。和南河一模一样的流淌方式。只是换了名字。
四月底,张俊生回到了manu。
阿乔在码头接他。她穿了一件黑色旗袍,头发比一年前白了一片,鬓角的白色从几根变成了一片。她看见张俊生从渡轮上走下来,没有问路上是否顺利,也没有说任何礼节的话。她只是走过来,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这是我这半个月查到的。”
张俊生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一份名单,和一张手写的便条。照片上的人他见过——差老板公司的幕后老板,披汶时期的军事系统高官,在披汶下台后转入地下活动,手中仍掌握着相当一部分军方关系网。名单上记录着阿乔查到的情报:一九四六年下半年,这位幕后老板发现了温憾絮在战时利用公司酒局收集情报的证据,通过几张旧账本照片和一次酒局上的口供核对,锁定了情报源头。为了报复,也为了灭口,他在一九四七年三月安排了暗杀。
便条是阿乔用钢笔写的——“他不是死于仇杀,也不是死于意外。他是被认出来了。”
张俊生把便条折好,和名单、照片一起放回信封里。他没有哭。他的眼睛在码头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和拍摄《江湖客》时被NG三次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皮肤底下,不让人看见。
“他在哪里。”他说。
“谁。”
“杀他的人。”
阿乔沉默了几秒钟。“那个人在政界还有关系。你一个人动不了他。”
“我不动他。”张俊生把信封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我先要知道他人在哪里。”
他没有找到那个人。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披汶发动政变,重新登上权力内核。自由台人组织在昙花一现的政治春天后重新转入地下。曾经主导暗杀的幕后老板以披汶亲信的身份回到了军方高层,出入有警卫护送,居住有重兵把守。张俊生通过阿乔的情报网络多次尝试接近,全以失败告终。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阿乔在石龙军路的一家老茶馆里和他见面。茶馆的窗户对着南河,河面上有运米的船缓缓驶过。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的流淌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