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分兰 千里江南烟雨,重峦西蜀云山,再…… (2/3)
“阮尚书又提旧事。”蔺远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那年酒后失态,说了好些不着边际的话,还劳你把我送回府去。”
他对阮鹤浮说话,眼睛却往窗外宫城方向一瞥,那一眼极快,却让席间几人都瞧见了。
晏启玉垂眸饮茶,对上阮鹤浮投来的笑。
蔺嵇岫捋须不语,只将杯中酒饮尽。
江孟澋心头雪亮。
那年杏林宴后,蔺远酒后直言向往江南水乡,老后誓要与那素未谋面的妻子一道定居在此。
蔺远却似浑然不觉,又饮了半杯,转向江孟澋:“江御史此去江南,若公务之余得闲,倒真可尝尝当地的好酒。我听说褚州城外有家‘杏花春雨’,坊主酿得一手好黄酒,清醇甘洌,连宫中都曾采买过。”
阮鹤浮眸光微动,接话道:“巧了,那酒坊正是我阿姊所开。孟澋若去,提我名字便是。
江孟澋举杯谢过。
此时席间话题又转到江南文风,几位重臣谈起前朝江南才子旧事,看似闲谈风月,实则话中有话。
江孟澋只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言辞谨慎,既不抢风头,也不露怯色。
待他言毕,蔺嵇岫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方道:“江御史年少持重,甚好。江南之地,文华鼎盛,却也易溺于风月。望勿忘初心,以实务为重。”
“下官谨记。”江孟澋躬身。
又饮数巡,夜色渐深。诸公陆续起身告辞,最后只留下三人站在江孟澋身侧。
蔺远倚着栏杆,望着楼旁池中倒映的星月灯火,忽然转身对江孟澋道:“说来,我还没谢过江御史救命之恩。”
江孟澋闻言浅笑,知他说的是那假死药和伤后恢复一事,道:“蔺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分内之举,何足挂齿。”
“话虽如此,终归是我们把江御史拉了进来。”蔺远慨然道,“不过此番景象,我还能忆起我高中那年……”
阮鹤浮在侧打趣:“蔺枢密,可别再忆这风光事了。”
当年蔺远状元及第,跨高头大马行于天街,擡首望见城楼的淮瑞公主,只觉惊鸿一瞥。竟未想,公主殿下也对他有意。
年少轻狂,一瞥过后便该抛诸脑后,潜心仕途。谁曾想,不过月余,宫中便传来风声,道是淮瑞公主亲自向皇帝开了口。
蔺远望一眼阮鹤浮,没有细说那游街盛景赐婚华象,只饮尽杯中残酒,目光投向远处宫阙重檐。
“说是风光……”他声音沉缓下来,带着酒意浸润后的微哑,“但真正记住的,其实是擡头那一眼。”
他顿了顿,似在追忆:“我在马上仰头,恰撞见她垂眸下望。不是看热闹,那眼神静得很,像在打量这新科状元究竟配不配得上那身锦袍。”
廊下夜风拂过,吹得池面碎光摇曳。蔺远接着道:“后来陛下赐婚,驸马领实权,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等着陛下‘悔悟’,等着我蔺远摔下来。”
“可陛下从不在意那些祖宗成法。他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摆在台面上的泥塑木偶。”
阮鹤浮静默片刻,轻声道:“那几年……确实难。”
嗣王弑君,天灾频起,北疆战火未熄,朝中旧党盘踞,流言如蛆附骨。每一道新政推行,每一次官员擢拔,都是有明枪,后有暗箭。
蔺远这个驸马,便是立在最前头的那面靶子。
他与公主的婚事,连带着庆和帝破例予他的权职,在那帮守旧老臣眼里,堪得上桩桩“悖逆礼法”的罪状。
街头巷尾,暗地里说什么的都有。说公主殿下识人不明,说昏君任人唯亲,说他那状元功名怕也是走了门路,凭着裙带攀上高枝……
“最难的时候,”蔺远声音变得有些更低,像在说给自己听,“不是弹劾的折子堆满案头,也不是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是回到府里,她什么也不问,只吩咐人温一壶酒,摆两碟小菜,同我对坐。
“有时我忍不住说几句朝堂上的龌龊,她便听着,偶尔点一句要害。更多时候,只是安静陪着。”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别的东西:
“她说,她是公主,更是我的妻。荣辱与共,不是句空话。直至今日,坐在这里,能与诸位同僚共饮,能坦然忆及当年旧事而不必讳言,方知这条路,虽险虽难,终究是走对了,也走通了。”
夜风渐凉,吹散了些许酒气。蔺远转过身,背倚栏杆,望向江孟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