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森林里的微光 (1/6)
森林里的微光
拉练的第四天,盛夏的暑气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片连绵的原始森林牢牢罩住。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只有蒸腾的水汽裹挟着腐叶与泥土的腥气,黏腻地贴在人的皮肤上,连呼吸都变得滞重。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斑驳的碎片,落在营地的帆布帐篷上,投下晃动的、毫无凉意的光影。临时搭建的医疗点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杂着士兵们身上的汗臭、血腥味,还有压缩饼干干涩的麦香,构成了一种独属于战地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被从前线送回来的伤员人数,已经悄然攀升到了二十三人。
秦沐坐在一张简陋的折叠桌后,指尖捏着一支磨得有些秃的中性笔,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的伤员身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速干 T恤,袖口被随意地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却略显苍白的小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眼底的清明与锐利。
他刚处理完一个手臂脱臼的士兵,正俯身检查下一个伤员的腿部。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脸色涨得通红,咬着牙硬撑着,嘴里还在嘟囔:“秦医生,我没事,就是肌肉拉伤,歇会儿就能归队,不能拖了队伍的后腿。”
秦沐的手指在对方的小腿胫骨处轻轻按压,感受到了明显的错位与肿胀。他擡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声音因连日的劳累有些沙哑,却依旧温和:“你这不是肌肉拉伤,是腓骨轻微错位,伴随软组织严重挫伤。你要是想以后还能好好走路,还能继续留在部队,就听我的,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接受固定治疗,不要逞强。”
年轻士兵还想争辩,对上秦沐那双看似温和却藏着千钧之力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小腿,终究是点了点头。
这里的伤员,没有一个是愿意轻易下来的。
这是一场为期五天的高强度野外拉练,是这群年轻士兵晋升与考核的关键一战。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哪怕身上带伤,也想着咬牙坚持到最后,不想成为队伍的累赘。可在秦沐看来,这种所谓的“坚持”,纯粹是拿着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见过太多因为逞强而导致伤势恶化的案例,有的甚至会留下终身残疾。作为一名外科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是生命的底线。
将最后一名伤员安置在临时的行军床上,用夹板固定好错位的骨骼,叮嘱卫生员定时换药观察后,秦沐才直起身子。长时间的低头与俯身,让他的颈椎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太阳xue也突突地跳着,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靠在冰冷的折叠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那半块咬得坑坑洼洼的压缩饼干。饼干干涩得难以下咽,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喉咙,带来一阵不适。他就着水壶里仅剩的一点温水,艰难地吞咽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远处那片幽深的密林。
茂密的树冠在闷热的空气中静止不动,林间升腾起一层淡淡的白雾,将远处的山峦与树木笼罩得朦朦胧胧,像是一幅被水汽晕染开的水墨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静谧。
秦沐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他害怕,害怕那刺耳的信号枪声再次划破这片密林的寂静。
每一声信号枪的响起,都意味着有士兵受伤,甚至面临生命危险。这几天,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听过多少次这样的声音,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脏狠狠揪紧。
桌子的一侧,放着一个昨天傍晚炊事兵特意送来的盒饭。铝制的饭盒已经有些变形,里面的饭菜早已凉透,米饭结块,青菜发黄,连原本温热的荤菜也变得僵硬。秦沐从昨天忙到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吃一口饭。
他侧过头,对着不远处正在整理医疗器材的年轻卫生员小李喊了一声:“小李,这个盒饭晚上帮我拿去炊事班,让他们帮我热一热吧。”
小李转过头,看着秦沐疲惫的侧脸,眼底满是心疼。他快步走过来,看着那个已经凉透的饭盒,无奈地叹了口气:“秦医生,你这个盒饭都热了四次了,菜都热烂了,米饭也没了口感,再热就没法吃了。晚一点我让炊事班的兄弟给你送一份新的,刚出锅的,热乎。”
秦沐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药物和心理的双重副作用,早已让他失去了基本的胃口。连日来高强度的救治工作,神经时刻紧绷,连喝水都成了一种奢侈,更别说静下心来吃饭。他只是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却又没有任何想吃东西的欲望。
“是啊,秦医生,我拜托你,好歹休息一会儿吧。”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野猴子走了进来。
野猴子是这支特种侦察小队的队长,本名周涛,因为身手敏捷、性格跳脱,得了这么个外号。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几道浅浅的疤痕,眼神锐利,平日里总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可此刻看向秦沐的目光里,却充满了无奈与敬佩。
“这四天三夜,你的休息时间加起来,恐怕都不到八个小时。”野猴子走到秦沐身边,看着他眼底浓重的血丝和眼下的青黑,语气沉重,“你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问题,向老虎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向老虎是这次拉练的总指挥官,也是江城的直属上司。野猴子知道,秦沐是向老虎特意从市中心医院请来的支持医生,医术精湛,性格却执拗得可怕。
秦沐这个人,看着斯文秀气,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像是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可骨子里的倔强与坚韧,却远超常人。
被送回来的二十三名伤员,对此深有体会。
有的伤员在深夜里伤口剧痛,疼得浑身冒汗、辗转反侧,只要发出一点动静,秦沐总能第一时间从隔壁的休息帐篷里赶过来。不管是凌晨几点,不管他自己有多疲惫,他都会耐心地为伤员检查伤口、更换药物、注射止痛针,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他就像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用自己的专业与温柔,守护着每一个受伤的生命。帐篷里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秦沐靠在椅子上,微微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xue。他没有回应野猴子的劝说,只是伸手拿起了一旁摊开的记录本。
那是一本厚厚的军用笔记本,封面已经被磨得有些毛边,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每一个伤员的姓名、年龄、伤势、治疗方案、恢复情况,都被他详细地记录在册,字迹工整清晰,一丝不茍。
笔记本的前几页已经写满,最新的记录只能挤在页面的夹缝里,字迹依旧清晰,没有丝毫潦草。
这本数据,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些详细的病例记录,或许能成为挽救这些士兵生命的关键。他不能有丝毫的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