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陟彼岵兮 (3/3)
陈青松撇开她的手:“筠娘,我没在开玩笑!”
筠娘竖起细细的眉,将石臼一推:“老陈你是真蠢还是假蠢?为了个仅十年没往来的老家亲戚,要让老娘去说人情?”
她挽起袖子,气上心头:“一会儿又说打扫屋子给人住,一会儿又要巴巴地送钱,现在还想着捞人,陈青松!你脑子被驴踢啦?”
陈青松气焰全无,缩在一旁委屈道:“筠娘,这是我欠他的,人总不能忘恩负义吧。”
“欠欠欠,欠了他多少真金白银?”
陈青松叹了口气:“我欠的是一条命。”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实在是不知如何开口……”
那时他考中科举,回乡守选,一等三年。
没有门路、没有财资,许多寒门士子或许一辈子也等不来吏部铨选,刚开始的豪情壮志渐渐破碎,陈青松和老母亲相依为命,考学几乎花光了积蓄,他只能抄书、写信赚钱。
而那时,他本有一个自小许婚的青梅,两家本约好,等陈青松授了官便成婚。
然而苦熬许久也没消息,恰逢石鼓县上有一纨绔上门求亲,大摇大摆带着数十仆从,锦匣朱笼阗闾满巷,绫罗绸缎叠若丘山,青梅家中二老本就不愿苦等,此刻便想顺理成章悔婚。
陈青松几次上门拜谒,可无论他如何苦求都无果,最后却是那个纨绔摇着扇子过来,要同他立个赌约。
那纨绔笑着说:“既然你以才学为傲,我们就比做文章,不落名款,送去县学那些耆老面前点评,你赢了,我就将聘礼擡走,你输了,就不要再出现在我未来娘子面前。”
这纨绔乃是富商之子,出了名的胸无点墨、不学无术,而陈青松则是中举守选的士子,谁能胜出,简直毫无疑问。
这桩意气之争几乎轰动县城,最后,两份文卷悬于榜墙表竿之下,其中一份尤为引人注目。
文墨潇洒、笔走龙蛇,遣词造句如行云流水,可谓兴象玲珑,意致深婉,辩丽横肆,字字珠玑!
陈青松失魂落魄:“……但那份文卷不是我写的。”
那份惊为天人的文卷几乎夺得所有人的青睐,他输了。
他的信念与自傲、他的自尊与体面,一夕之间荡然无存,万念俱灰下,他转身投向清溪河。
出于强烈的本能,他开始挣扎求生,然而清溪河水流湍急,投河者几乎无人能幸存。
意识消散前,他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陈青松:“司宣救了我,他自己还受着伤,我们一路从下游跋涉,等回到石鼓县已经是一月之后,我阿娘因太过伤心而殒命,而那纨绔已经与我青梅完婚,我虽捡回一命,却觉得离人间更远了。”
他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司宣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将比他高两个头的陈青松打了一顿,说:“我要在你家养病三年,你要寻死,也在三年后再说。”
三年后,陈青松收到了驿使来信——他可以参加铨选了。
陈青松:“严格来说,他救了我两次,一次在清溪河,一次在石鼓县,没有他的话,我或许也见不到你,见不到阿玉了。”
筠娘一指狠狠戳上他眉心:“蠢货!你要不遮遮掩掩,早点告诉我,也不至于这般没辙——你就没发现刚那桩故事里,有个很可疑的地方么?”
陈青松愣住,连泪也忘了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