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彀中计 (1/3)
彀中计
司宣是被溪涧的寒气冻醒的。
明明刚过芒种,初夏的白日已有些热气,但在山谷之中,却仿佛昨年雪冻还未化开,连个春信也无。
眼皮沉沉地犹如千钧重,他费力掀开一条缝,视线一片昏绿,模糊不成影。
嗅觉先一步醒转,湿冷腐叶的潮气、苔藓的清苦味、衣襟间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听觉稍缓一步归位,淙淙溪流的叮咚声响与近处零星的鸟鸣将自己的意识由远推近。
他还活着。
心口一阵剧痛冷不丁绞得他面目扭曲。
那枚金簇羽箭力道极大,仍深深嵌在肉里。
他蜷缩在草丛间,四肢百骸像被拆散又胡乱拼凑起来,好不容易才摸到箭矢的金翎。
他艰难地摸到腰间,拔出衔蝉,拿刀刃飞快切断箭翎,反手握住背后的箭尖,猛地攥住狠狠一扯。
金箭带着血肉离体,剧痛再次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浑身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衣料。
顾不得喷涌的血,他颤抖着擡手,艰难探进领口。
指尖触到那枚温热圆润的红玉珠时,将其轻轻一拽。
红绳应声而断。
他盯着掌心这颗盈盈晃动的珠子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太大表情,直到胸口再次灼痛,他顾不得想其他,径直捂住嘴,将其吞入口中。
年幼时,他曾被一群丧尽天良的贩子抓起来,准备剖了他的丹,卖给一群愚妄无知的人。
后来,他杀了那些人,从那个地窖里逃了出来。
他亲手埋了好友,发誓要上京复仇,却不慎中了猎人的圈套,被献给淮南道按察使当礼物。
大齐建朝以来,人与妖共存,然而王化不及的偏僻之地,也仍旧有猎妖为生的人。
柔弱的妖族被抓后,往往在某些手段的催化下,不能继续保持人形,最终沦落为权贵富庶的观赏与收藏。
他成为了淮南道按察使敬献锁妖笼的一处装点,贵妃喜爱貍奴,再难能寻到比他的毛色更雪白,姿态更骄矜的家猫了。
私自猎妖是违反律令的。
纵使如此,他们也冒着欺君的风险,谎称笼中只是一只长得漂亮的寻常貍奴而已。
锁妖笼的禁锢下,司宣无法开口,无法化形,殿上龙颜大悦,拔擢了按察使的官职,又投其所好,将礼物转赠给了柳贵妃。
没有人会为了打开锁妖笼而让天子舍一滴血,这只笼子永远不会打开,而这只妖,也会与这个秘密一同死在金笼之中。
可是后来,笼网前多了一个少年。
他常来探看笼中的白猫,新奇而又怜惜,就连被宫人们问及手腕上鲜红的抓痕,也会胡诌是自己不小心摔碎了碗。
少年的血不小心蹭在了笼身上,司宣感到金笼的禁锢被削弱,他也能开口说话了。
这成为了猫与少年的一个秘密。
再后来,司宣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少年很是着急,他说,我打不开这笼子,但你要吃什么,要喝什么,要玩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但白猫只是恹恹摇了摇头。
他说,我在山野间可以数十日不饮不食,但我不会死,困在笼子里,哪怕锦衣玉食,我恐怕也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还说,宁愿风雨飘摇,不做笼中家猫。
少年只是怔怔愣神了许久,尔后才郑重点了点头说,我会找到打开笼子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