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与玛格丽特的午后(三) (3/4)
丛疏道:“我不做假设,没有意义。”
“拜托,”路苍烟双手一摊,无语问青天,“你还是搞创作的嘞,一点想象力都么得?电影的发明延长了人类三倍的寿命,想象自然是电影的先导片,人生这么长,你不做假设,没有想象,多无聊,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以前是搞创作的?”
“你激我啊,”丛疏把耳边的短发别到后面,开阔的面颊整个的显现出一股锐气,“合作吧,深度合作。”
“行。”路苍烟言简意赅地下了个结论,起身穿上外套,走到她跟前,把手机递给她,“留个联系方式行吗?总通过导演或者云舒联系,有点不方便。”
丛珊看着他:“我们有什么可联系的?”路苍烟的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哎呀我不想让你和云舒有过多的接触行了吧!”
随云舒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洒出去,脸立刻就红了,丛珊大笑着点了点头,为他的勇气进行嘉奖——给了路苍烟联系方式。路苍烟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都回来了,就周末再走,正好想问导演买张票,听说云舒的《春暖花开》现在演得是臻入化境,可惜一票难求啊。”
导演笑道:“好说,送你一张,可能就是位置不太好。”
“别别,”丛珊摆摆手,“钱还是要给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又不是做什么人情。而且搞咱这行的都知道,舞台剧也就这两年好起来了,所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导演便只能答应了,她看了眼时间,眼睛在他们身上逡巡了两圈,问道:“怎么着,你们是打算吃饭还是继续演一会?”
“你这话说得······”导演讪讪地笑着,一看时间,马上中午了,正准备起身,丛珊却先他一步,背上了大包,说道:“那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我回家收拾收拾,而且饭桌上嘛,谈事情,菜就没味了是不,祝你们吃好喝好啊。”
人就似一阵旋风似的卷出了门。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路苍烟看着和她来之前一样,留着一道缝隙的门,笑道:“真有趣。”
随云舒很忐忑。他不知道路苍烟那一个掷地有声的“行”字是什么意思,是戛然而止,还是伺机而动,或者“上兵伐谋”?尤其是他最后的笑容,像是砸在人身上的雪球,疼,凉,有不掺杂俗念的欢快,又有一种势在必得的嚣张。他确实变了,从前的路苍烟,笑得也嚣张,但那笑是冰层下的水,滑着不易察觉的自卑,自卑以至于自大,现在的他是谦卑的,自信到以至于自卑。他想找他聊聊,也想助他一臂之力,看看自己能不能劝住丛疏,但那天之后,路苍烟就开始早出晚归,神龙见尾不见首,经常是早上他起来了,路苍烟已经走了,晚上他睡了,路苍烟才回来。他一直没搬回家,反正他现在也相当于一个人住,只不过是换了个环境。更何况路苍烟家里处处都有他的气息,有“人”的气息,是落地的,不是仙气飘飘的天庭。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他再次去A城演出的前一晚。
他是第二天早上的飞机,票早就定好了,但他忽的生出一种不确定的感觉——路苍烟可能不去了。他自己都知道,这个作祟的感觉纯属无理取闹,是他的不安孕育出的,可是他到底在不安什么呢?他们还在没在一起呢。没在一起就已经患得患失,在一起了可还了得?他又想起那些为了抓住路苍烟而自甘“下贱”的日子,那段连自己都唾弃的日子,他不想回到那个时候,他不想再一次使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害怕。他害怕失去自己,也害怕失去路苍烟。
他自相矛盾,无药可救。
门开了,路苍烟回来了。窗外正是暮色四合时,地平线处是一幅渐变的水彩画,调和匀称,恰到好处,太阳已经淹在地下,余下的一点光燎着边缘处,无言诉说着白日的磅礴,像是剥落却肃穆的石像。随云舒望着外面,恍如做梦。
“想什么呢?”路苍烟走到他跟前,微凉的手在他后脖颈里一撩,又迅速抽了回去,随云舒被那凉激到,瞬间回神,说道:“你今天回来的早。”
“是啊。”路苍烟往卫生间走去,声音被距离和房间吞噬,随云舒没听清他后面的话。等他回来,也没再问,只是看着他收拾东西,套上了围裙,一副洗手作羹汤的架势。“一梦给我推荐了一道菜,我想做给你尝尝。”
随云舒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语气也就冒出了酸味:“怕不是让我试毒吧。”
路苍烟拿着东西的手顿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快,说道:“那要不咱还点你喜欢的那家?等我练好了再给你做,行吗?”
又来了。随云舒腹诽道。自从他住下,路苍烟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像个舔狗。什么也不让他做,什么都给他安排好,什么都不让他操心,什么也不让他知道······他像个被捅漏的气球,嘶嘶泄着气,又像是下着冻雨的早晨,湿漉漉,灰突突。他想吵一架,他想要路苍烟吼他,他想要砸东西,他想要自虐式的痛楚,他知道自己有病,但是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路苍烟是活着的,而不是萦绕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气息,轻飘飘的,让他仿若踩在云端。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会掉下去,所以随时将心吊在眼前。像是吊在毛驴子眼前的苹果。
他点了点头,起身往房间走去。路苍烟摔下手里的东西,马上奔到他身前,擡手在他额头上摸着,问道:“你生病了?”
“没有。”随云舒站着没动,任由他量体温。
“不是身体不舒服,那是生我的气?”路苍烟立刻咂摸出味儿,“有什么意见你说,别闷着,闷生病了怎么办?”
随云舒驴唇不对马嘴地问道:“丛疏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起草了一份合同,乔姐过去谈得,目前八九不离十了吧,你还别说,还真是不能离了乔姐,庄逍遥教我再多,也不如跟着乔姐出去谈一次来得值。等签下来这出戏也差不多排上日程了,我的天才演员,你得给我留档期啊。”
随云舒勉强地笑了一下,又问道:“简单呢?”
“简单那更是板上钉钉了,他比导演还理想主义,别看他软糯糯的,身上倒是有点江湖气,一梦和导演跟他谈了没两句,他立刻就答应了。”
“你和公司的合同呢?”
“也谈得差不多了,下周回来就可以重新签了。”
随云舒放了心,一切都开始走上正轨,前途一片光明,只是这光明中,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他们站在火车上,一路向前,他站在原野上,看着他们一路向前,直至消失。他的心情突然恶劣起来,他知道自己钻了牛角尖,但越知道自己钻牛角尖就越生气,起初是生路苍烟的气,现在则完全是生自己的气了。
他说道:“早点睡吧,明天早班机。”
路苍烟震惊地看了眼窗外,说道:“还不到八点呢,现在睡是不是太早了,我还从庄逍遥那拿了个光盘,《横道世之介》,你不是很喜欢吗?我想着咱晚上再看一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