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兹山鱼谱(一) (1/4)
兹山鱼谱(一)
“坤哥——”
“妈?”
随云舒狐疑地问道。他的身子晃了晃,脚下像生了根钉子似的伫在原地。坤哥一步跨到他身边,把呆立的两个人都拉进了门。
路苍烟这时才反应过来:卧槽见家长了啊!立马原地鞠了个180°的躬,吼道:“阿姨好!我是路苍烟!”
随云舒妈妈带着墨镜和头巾,见他俩进来,也并没有摘下来的意思,她款款走到随云舒身前,扶起路苍烟,道:“苍烟啊,谢谢你照顾小舒了。”随云舒看不见她墨镜下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正滴溜溜在自己身上打转,身子和脸很快就热了起来,说道:“您回来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呢?”
他妈妈哼了一声:“你受伤也没告诉我啊。”
“我那不是怕您担心吗?”
“哦,所以被霸凌的事儿也不说?”
随云舒只觉得被淋了一桶冰凉的水,多年未见的妈妈,见面的几句话,字字都往他心窝里子戳,她怎么不问问自己疼不疼,难受不难受?上来反倒指责他隐瞒,自己一片丹心,喂了狗吗?随云舒气得脸涨红,摸摸索索地回到床上,和已经坐回沙发上的妈妈遥遥对视着,像是分庭抗礼的两方人马。妈妈没脱下的眼镜和头巾仿佛一个壳,将她严丝合缝地包了起来,他越看越气,怒和怨交织着从身体内往外拱,化成了一道道尖刺,使得他变成了一只刺猬,冷言冷语的说道:“林云平女士,您把我扔在国内这么多年,在我都不确定您要不要我的情况下,我怎么好意思跟您说我的事儿?”
林云平正在整理裙摆的手停住了,她很是愕然,好端端的,随云舒这是发得什么疯?她自觉对随云舒亏欠良多,今日俩人的生分都是她的缘故,但她好得是在知道他受伤的第一时间赶回来了,怎么一见面他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她想要开口为自己辩白两句,但搜索枯肠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儿。
“再说了,”随云舒继续指控着,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颤抖着点了几下,用力掷到床上,“聊天记录在这呢,您自己看,我是想找您求助的,但您都是怎么敷衍我的?”
安静如猛兽,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一口吞掉了,被咀嚼的身体痛苦万分,却无声无息。坤哥和路苍烟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站着,过了好久,坤哥见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犟,谁也不肯开口先服软,便被迫充当起了和事老:“那什么,云舒,你也知道你们有时差,平姐平时忙得一个头两个大,所以你们就很容易信息不对称嘛。”
“哦~平姐。”随云舒玩味地叫了一声,“听坤哥这口气,看来林女士平时联系你都比联系我多啊,这次也是,回来不通知我,反倒知会您,您俩什么关系啊?”
“该不会——您是我爸爸吧?又或者说,确实如网上所言,我是大老板的私生子,只不过我的妈妈是林女士,而不是那位过世女星?”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林云平暴怒,顺手抄起茶几上的花瓶就朝随云舒扔去。路苍烟眼明手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横起胳膊挡在眼前,花瓶先是砰的一声,然后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稀碎。水流出一滩,载着鲜花的尸体,仿佛一场水葬。
他的衣服很快就被血洇红了,触目惊心的一大片,扎着对面人的眼睛,他慢慢放下胳膊,眼里喷着火:“您想要干什么?”
坤哥着急忙慌地托起他的手臂,道:“走走走,赶紧去包扎。”但他却退了一步,从坤哥手里抽回胳膊,一言不发的注视着林云平:“您该给云舒道个歉。”
林云平气得呼吸不畅,胸口上上下下的起伏着,听到这句话怒火更上一层楼,发出好大一声嗤笑,道:“我给他道歉,谁来给我道歉啊!”满满当当的,全是深刻的怨毒,仿佛能让人即刻毙命。
随云舒愣了,他不懂妈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他给她道歉吗?他的眼前一下变得花白花白的,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纱布,隐约的能看见影子,但描摹不出具体的形状。他很害怕,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鬼世界。在周围晃晃荡荡、飘来飘去的影子虚虚的,全都没有面目,他盲了,他找不到出路。他伸出手朝前探着,企图抓到什么切实的可靠的东西,但摸索半天,一无所有,他绝望了。但下一秒,忽然有一个温热厚实的东西裹了上来,那温度从掌心慢慢传到心尖儿,又从心尖儿传到眼前。纱布褪去了,他的身边只有路苍烟。他正紧紧握着他。血像是绳子一样,缠在俩人的手上。
靠在窗前的坤哥试图再一次带走路苍烟:“你这伤口赶紧去看看,可别耽误了。”
路苍烟像是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随云舒闭了闭眼,自私的、紧紧的握了握。路苍烟明白他的意思,他坐到了床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把随云舒冰凉潮湿的手裹在掌心中。
“林女士,我不知道您和云舒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您的经历,但报喜不报忧向来是子女贴心的表现,您不关心他,反倒指责他,您不觉得您太自私了吗。再者,这花瓶幸而是砸到了我的身上,云舒行动不便,您要是砸到云舒的脑袋上,那我看今天您也别想出这个门了。”
林云平笑了:“你威胁我?”
“不然呢?我捧在手里怕化了的人,让您差点伤着,我难不成要大哭一场坐以待毙吗?我还没那么窝囊呢。”
“行了少说两句吧。”坤哥捏着两眼之间的皮肉,声音沉重,“苍烟,你也少说两句吧,平姐也有难处。”
路苍烟从鼻子里喷出好大一口气,声音立马拔高了八度:“她有难处?云舒没难处吗!谁没有难处!云舒受这么严重的伤,她不关心两句反倒指责云舒,还卖惨说自己有难处!我的天啊!还有没有天理了!来这么长时间,墨镜也不摘!也不抱抱云舒!有你这么当妈的嘛!你也配!”
“小点声小点声。”坤哥双手慌乱地摆着,面露难色。林云平不知何时坐了回去,安安静静地,一直等到路苍烟的声音彻底消失,才开口冷静地说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配当妈。云舒,对不起了,现在对不起,以前对不起,未来也对不起。”
她从包里掏出一件什么东西放在了茶几上,起身朝门口走去:“苍烟,以后云舒就拜托你了,你爸爸妈妈是好人,我相信你。小坤,该走了。”
她侧过脸,面对随云舒,似乎是在看他。但随云舒正视前方,并不接受她无声地关心。
她走了。坤哥跟着她走了。他的身边只剩下路苍烟了。
太阳滑到了西边,像被铁签插着似的固定在山尖儿上,橙红的光是它渗出的血,把从花瓶里掉出来的残瓣抹得血淋淋的。也给随云舒抹上了一层好像回光返照般的柔光。路苍烟心一颤,忽然觉得要失去他了,他一把将他揉进了怀里,带着哭腔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别生气,我对阿姨说的话太重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他的心跳好像穿破胸膛,跳进了随云舒的腔子里。随云舒感受着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的心跳,感受着两个人融化成一个人,渐渐活了过来:“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没做错什么。”
“真的吗?”
随云舒笑着推开他:“赶紧去看看你的手,回来咱俩谈谈。”妈妈的来访,更推动了他要和路苍烟好好谈一谈的想法。他看得清楚,他的身边,只有路苍烟了,他不能失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