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兹山鱼谱(一) (2/4)
路苍烟不放心他,随云舒又推了他一把:“你快点去,我着急。”
“那你也得给我讲讲你的家庭。”
“知道了知道了!”随云舒掀起眼皮,无奈地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病房。他慢腾腾地起身把地上的碎花瓶收了,走到茶几旁,拿起林云平留的东西,擡手准备扔垃圾桶里,却在最后关头犹豫了。他把它塞进了包包的夹层里。
路苍烟去了没多久就着急忙慌的赶了回来,伤口没大碍,就是血流得夸张了些,简单处理一下就完事了。他看到地上被随云舒收拾地干干净净,悔不当初:“哎呀我就应该在走之前收拾好,你动什么手啊!再牵动到伤口!”
随云舒翻了个白眼:“哪那么娇贵啊,都快好了!不动一动,肌肉都要萎缩了好吗!”
路苍烟提溜来一把椅子,握着他的手在他床前坐下了:“我想让你娇贵起来行吗,我想让你没享受到的,现在开始,通通都享受到。”
“说得什么鬼话。”虽然嘴里嫌弃,但随云舒的眼圈还是一热,他反手抓住路苍烟,垂头沉思着。路苍烟等着他,直到太阳被山吞噬,夜气缓缓升上来,他才道出了他的身世:“我不知道我爸是谁,所以我的那句问话,并不能算口不择言,我妈以前是舞蹈家,我真的怀疑过我是某个大佬的私生子。”
“舞蹈家?”路苍烟的额角抽动了一下,好像对此颇有疑问,但他没过多纠结,问道,“那你跟得谁的姓啊?”
“我姥姥。我妈在我四五岁的时候把我过继给了我舅舅,舅舅随姥姥的姓。”
路苍烟愕然:“你们家还挺开明的。”
“是啊,”随云舒笑道,“舅妈不能生育,他俩把我当亲生孩子一样的疼惜,我在舅舅家确实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日子,只不过在我十岁那年,舅舅和舅妈先后去世了。我的快乐也就终结了。”
路苍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喉咙间突然涌上一股酸意,冲得他双眼发热,随云舒却轻轻笑着、摩挲着他的手指,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这不都苦尽甘来了嘛。”
“那······后来呢?”
“后来啊······”随云舒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记忆般蹙起了眉头,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后来我就自己生活了呗,我妈给我找了个保姆,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一直到我中学住校,才辞退了她。”
路苍烟不敢想,小小的一个人,背着巨大的行囊,踽踽独行地回到家里,连口热乎饭都没有,只能对着电视机嘻嘻哈哈,该是多么的落寞。喜欢的东西无处分享,欺负自己的人无处诉苦,受了嘉奖无人拥抱,一直一直的,一个人成长。别人的青春是酸甜苦辣咸,是色彩缤纷的,闹哄哄的,是飞速旋转的、忽然响起的闹钟;他的青春只有苦,是静止的,无声的,一分接着一分做着加法的、变换的手机时间。分分秒秒,仿佛都是以年为单位来计算的。想着想着,他就掉了泪,短短几句话,交代了他的前半生,没什么荡气回肠,也没什么弯弯曲曲,只是一个还没包大的小孩儿,慢慢地走着。他的成长过程中没有驻足,全是路过。路过别人的欢声笑语,路过别家的热气腾腾,路过荒芜的青春,过着过着,习惯了,也就长大了。
提起往事,随云舒好像释怀了,一直在笑,柔柔地笑。路苍烟越看那笑越难受,心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心疼过去的他,一半心疼现在的他。大风从心谷中穿过,撕扯着他柔软的心房,疼得他哗啦啦的淌下泪,疼得他不能呼吸。
“哎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前的世界都被水泡发了一样涨着。他虚虚地抓着随云舒的手,东西南北地晃悠着,不知所措,他生怕重一点,就碰碎了他,又怕抓不牢,他就此消失。他简直没了办法。
“你哭什么啊。”随云舒抹掉他满面的泪,当事人还没怎么样呢,他倒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委屈——
随云舒蓦地一愣,本来只觉得心里酸胀,结果被他哭得,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才应该委屈。年少的时候,他也委屈过,可委屈不当饭吃啊,委屈不能让他摆脱霸凌啊,他只能拔掉这种情绪,把注意力放到其他事情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才咂摸出一丝迟到的委屈的味道。是酸涩的、辣蒿蒿的、带了点苦味和腥味,让人不断地想呕吐。只不过他的委屈加了甜,因为有个大傻个子,陪着他一起委屈呢。
终于,他也掉了泪。他的泪是无声的,压抑的,稠密的,像是万籁俱寂的深夜大雪,簌簌荡下来,生怕打搅了别人。路苍烟看见他哭,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放下了,他小心翼翼地搂过他,像是哄婴儿似的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哽咽着说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有我在呢,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再也不会。”
誓言在这种时候带有一种海枯石烂的魔力,随云舒知道是陷阱,但此刻的他甘愿纵身一跃。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揪着路苍烟的前襟,呜咽了起来。夜空澄净,月如钩。
俩人对着呜呜呜,像是谁家养的鬼没关好被放出来一样。晚上护士来查房,敲了半天的门,路苍烟才听见,他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和随云舒抹掉泪,给哭到人事不知的随云舒摆了个姿势,从包里翻出一个墨镜,把护士迎进了门。
护士打量了他好几眼,路苍烟都能想到她在心里怎么骂自己:大晚上的戴墨镜,装什么逼呢。例行检查完毕后,随云舒缺氧的脑子恢复了一些,他打着嗝,睁开眼,看见路苍烟像个□□似的趴在自己跟前,脸上的大墨镜清楚地映着他红肿的眼,噗嗤一声笑了。
他就手摘掉路苍烟的墨镜,道:“怎么,嗝,改行盲人算命了——嗝。”
路苍烟笑疯了,扶着他的腰让他坐起来:“那什么,你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憋到眼冒金星,就不打嗝了。”
“真的假的?”随云舒对此表示怀疑,但还是乖乖听话,憋起了气。可试验了几次都破功,路苍烟急了,上手捏住了他的嘴和鼻子,在他实在受不了打掉他的手之后,打嗝竟然真的止住了。他深呼吸了几次,脑子也清明了,说道:“哦对了,听我妈的口吻,她跟你爸妈好像还挺熟,你父母提到过她的名字吗?”
“没有。”路苍烟坚决地否认了,“她提到我父母后我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你母亲的名字确实没有一点印象,不过我妈妈以前也是跳舞的,那个年代,可能大家都认识吧。”
“有可能。”随云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有些事真的奇奇怪怪,她和坤哥还有大老板一早就认识,我却是在差点被雪藏时才被坤哥捡走的。”
“是,坤哥那一声平姐叫得我都恍惚了,那网上查不到什么信息吗?”
“我妈妈的信息在网上很少,以前还偶尔有她在国外演出的报道,这两年是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啊。”路苍烟给随云舒倒了杯热水,塞到他手里,话锋一转,“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有这功夫瞎猜不如去问坤哥,现在,咱该说点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