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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勇敢的心(二)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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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的心(二)

为避免再生风雨,随云舒决定次日就出殡。但他们紧赶慢赶,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安徐生能厚颜无耻的带着一帮子记者,大张旗鼓地来吊唁。对他的诉讼刚提起,还没形成大的水花,虽然他的黑料已经引爆全球,但他依然招摇过市,仿佛那些只是商战中的低劣手段一般。

这是随云舒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生父,那人一上来,没说话,没动作,只是怔怔地站着,下巴颏恰到好处地抖着,在恰如其分的时间,滚下两颗晶莹饱满的泪,然后踉跄着一步一步踱到他身边,一双手似怕非怕的在半空里划动着,抖了半晌,一声高似一声,声情并茂地说道:“云舒啊,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的妈妈,我不求你的原谅,我只请求你,让我送她一程好吗?”

随云舒厌恶的打量着他,安徐生年过半百,风度仪态俱在,半黑半白的发利落地朝后梳着,露出宽阔的额头,两道剑眉之下,是一双如电般锐利的眼,真是矍铄如苍松劲柏,一投一足皆是指点江山的从容,不了解他的人,定会被他的外表唬住,觉得他是渊渟岳峙般的人物。

但他那过于恰当的演技,反而暴露出他外强中干的本性,偶尔的一溜眼,倒使他像鼠一样的阴骘小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随云舒看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的五官和他有半分相像,是站在一起也不会被怀疑有血亲的那种天差地别。

安徐生的戏做完了,如肉包子打狗似的,有去无回。随云舒和他身边的一群人冷漠地站着,没有半点反应,只把他和他身后咣咣一顿拍照的记者当成了一个响屁。

随云舒的眼睛落在地上,脚在空无一物的地上碾了碾,回身说道:“走吧,快到时间了。”

他刚要走,安徐生在电光火石间,遽然抓住他的手臂,随云舒愕然的像圆规似的在原地画了个圈,而后定住了。路苍烟怒从心头起,一个箭步疾冲而来,擡起巴掌,朝他呼去,但还没落到他身上,他就扑通一声,直愣愣地跪了下去。他牵着随云舒的手,声泪俱下:“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认我这个爸爸,但是请你让我送她最后一程吧,她跟了我这么多年,连个名分都没有,现在人生走到了尽头,我想好好对她一次。”

太离谱了。

因为太过离谱,随云舒反而笑了出来。那笑像是痒痒似的,从体内深处爆发,根本忍不了。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张狂,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笑着笑着,他扶起了他的“好爸爸”,笑着笑着,他抱住了他,笑着笑着,他埋进了他的颈窝,笑着笑着,他照着他的颈子,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啊!救命救命!”安徐生色变,擡起胳膊,朝他狠狠抡去。但随云舒的双臂如铰链一般死命锁着他,困住了他疾风骤雨般的拳头,使得他只能像甩面条一样甩着手,他的两条腿踉跄着往后退去,随云舒的上半身追他而去,四条腿抖抖索索地交叉着,使得本就摇摇欲坠的两个人重心不稳,朝后一仰,双双跌落在地。

即便如此,随云舒也没松口。安徐生身后的记者和律师都往后退了一大步,路苍烟却眼明手快地一脚踩上了他的手腕,同时拉住随云舒的胳膊,说道:“快住嘴,你不怕他有病吗!”

随云舒一怔,安徐生觑得这个空子,将他猛地推翻在地,狼狈地爬起身,捂着自己的脖子气急败坏的吼道:“你才有病!我要告你故意伤害!”

“行啊。”大老板抄着手,在一旁凉凉的说道,“恭候啊。”

安徐生从律师手里接过手帕,对折两下后按住了伤口,再一擡眼,神色已然恢复。他气定神闲地笑了下:“儿子,今天不是谈、事、情的好时机,我就不打扰你了,明天我再找你。”

说罢,他没再纠缠,潇洒地转身离开了。待人群消失不见,随云舒才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抖成筛糠的路苍烟给他顺着气,一开口,句子碎了满地:“你······你,你疯了?万一,万一他······他真有······真有病呢,啊?”

“啊?”短短几分钟,他的嗓子就哑了,哭声如冲破藩篱的飞鸟一般冲了出来。老路揽过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安慰谁。

“那什么,那禽兽没病,你们不用担心,”大老板气不过,踹了随云舒一脚,“不过你也真是的,怎么这么冲动,幸亏他没病,他要是有病怎么办?”

“您确定他没病?”路苍烟狠狠攥着他的手腕,焦急地问道。

石韫玉瞪了他一眼,但没甩开他,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叹道:“平姐······会定期检查身体。”

“那要是她今年还没查过呢!”

“苍烟!”吴弗届猛然一声喝,打断了他。她跨到随云舒身前,严厉地看着他,擡到半空中的拳头颤颤巍巍,要落不落的,僵持了半天,才随着她的哀叹收了回去,转而抱住了他:“你这个傻孩子,下次可千万别做傻事了,你可不要学着云平要跟他同归于尽,你要是把自己搭进去,你想让苍烟怎么办呢?”

“对啊,”老路和坤哥架着近乎瘫软的路苍烟,“而且你这样,可能会着了他的道。”

随云舒惊悸的望向坤哥:“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所以才让你谨慎,切勿激动。”石韫玉说,“根据我们掌握到的情况,只知道在新闻见诸报端的那一刻,安徐生就已经被他背后的势力舍弃了,但他和他老丈人再不合,也终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厦将倾,肯定选择一致对外。要是他外孙子身体健康,那我们可以说是必胜无疑,但目前他情况不明,老爷子不会现在就和安徐生割席的,很有可能会力保他,他再不堪,也是他的女婿,所以我们现在的对手,很有可能不再是安徐生一个人了。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但林阿姨不是说他妻儿的事故不是意外吗?”路苍烟问道。

“关键是我们没有证据啊,我们不能根据这一个揣测就觉得已经胜券在握了。”

“那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随云舒凝视着安徐生消失的方向,“当务之急,是让我妈入土为安,剩下的,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今日依旧淫雨霏霏,铅云密布。密匝匝的雨如链子一般坠下,把一切都锁入了水汽里。潮湿像跗骨之蛆般蛰伏在人的每一个毛孔里,兢兢业业地吹灭人体内的热气。皮肤是凉的,指尖是凉的,世界是凉的,只有火化炉是热的,红彤彤、黄澄澄的,一张一合,就吞噬掉了一个人。烟雾高悬入空,一眨眼,妈妈就步入了天堂。世间再无林云平。

随云舒不记得他是怎么回的酒店。只觉眼前恍恍惚惚,又明明灭灭的。待躺到床上,望着床头那一个花花绿绿的骨灰盒,他才有所知觉,林云平是真的走了,人毫无生气躺在棺材里,和火化成灰,是完全两样的感觉。他对林云平的感情很复杂,有想念,有怨恨,有崇拜,有愤怒。但正如林云平所言,人们是不会责怪一个死人的,他所有的情绪,在她被装入罐中的那一刹那,都凝成了爱。她死后,他才学会爱她。林云平至死都在教他,不要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在能爱的时候,要不遗余力地去爱。

骨灰盒子的图案是他自己画的,殡仪馆卖得那些都太肃穆隆重,他总觉得不是林云平所喜的,于是托石韫玉连夜买了一个白瓷罐子,自己用丙烯颜料毫无章法的在外表涂上了颜色,他没有过系统的美术训练,不太懂色彩搭配、图形比例的专业知识,只是依着直觉,希望颜色越多越好,越艳越好。正如他所收集的演出视频里的她一样,是如蝴蝶一般,鲜妍的,翩翩的,轻盈的。她在世间受了这许多苦,他希望她走的时候,是一路繁花相送,莺歌燕舞,热热闹闹的。

已经是晚上了,他没开灯,外面偶尔经过的车会把光投进来,照亮天花板上繁复的花纹。一明一灭,来来往往如人生。人没法自己活着,不是照亮他人,就是被他人照亮,总之是错综复杂的。孑然一身立于天地间,简直是痴人说梦,就算世界毁灭只剩一人,也还是有所倚仗。他想起老路的话:人得彻底认识不自由,才能获得自由。他本来是不懂的,其实正如路苍烟所说,掉书袋这种事,只因为是老路,他才尊重的。但在回来躺着的功夫里,他似乎一下就有所觉悟了。

他被林云平和安徐生铸就,他无从选择,那些个被赋予的禀赋,是自带的,是“天”生的。人不可能生来就是含弘光大的,要想开出莲花,就必从污泥中挣脱而出。戴上了枷锁,才能跳出最有力量的舞,否则只会变成安徐生,没有道德,没有心,纸糊灯笼一般,被风稍稍吹歪身子,就会玩火自焚。

安徐生想怎样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和大老板这些人,都不是什么拥有智勇奇谋的人物,不可能精准预判到畜生的心,其实细细想来,除了林云平的死,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被安徐生牵着鼻子走的。大老板或许拥有与他旗鼓相当的实力,但安徐生毕竟是背水一战,大老板所受的牵绊,要比他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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