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焉得不速老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床。 (5/6)
据说那日衡山公主回宫后发了好大的脾气,苏立雪和徐行都颇为裴珵担心,生怕这位殿下的母亲在皇上耳边吹吹耳旁风,就把裴珵的功名吹没了。
毕竟贵妃娘娘已然吹倒了东宫,此事不可不慎。
但所幸的是,皇帝虽老了,还不算太糊涂,这阵风吹走了裴珵的状元,留住了裴珵的命。
苏立雪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裴珵一点儿都不怕衡山殿下给他使绊子,裴珵只是笑着回了一句:
“殿下是个好姑娘。”
也是这句话,让衡山公主在日后的夺嫡之争中,捡回了一条命。
夸官后便是宫宴,其实此样规矩罢废已久,皇帝为了榜下捉婿,特开此宴,谁承想裴珵竟然敢在宴会前便当众拒绝公主。
一场宴会异常诡异,皇帝没来,皇后没来,贵妃没来,公主也没来。
没上面的人在,一群士子倒是起了兴致,围着太液池,一树海棠簌簌而落,以花为席,以天为被,饮酒吟诗,好不快活。
裴珵溜了。
一来,他实在不爱饮烈酒,二来,他其实不喜欢热闹。
他左手拎着一只鹅腿,右手拿着一摊子果酒,来到了最大的那棵海棠树上。
他从小是个不规矩的,来了长安城亦然。他十分没规矩地躺在还算粗壮的树杈上,他咬了一口鹅腿,果酒甜丝丝,微风暖融融,将他隐秘的那一点儿不悦吹散了。
他正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下,耳边却隐约传来一阵嘈杂。
隔着几丛花树,隐隐约约是孩童的嬉笑声。但那笑声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兴奋,和某种裴珵熟悉的东西让人听了满心不舒服。
他放下酒坛,拨开眼前的枝叶,往声音来处望去。
太液池西侧,假山背后的空地上,几个锦衣华服的孩子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
外围站着个高壮的少年,瞧着十二三岁模样,正擡脚往那人身上踹。
“哑巴了?装死给谁看?”
旁边几个小的跟着起哄,你一拳我一脚,往那地上的人招呼。
裴珵眯了眯眼。
地上那个孩子始终没出声。没有哭喊,没有求饶,甚至连呻吟都没有。就那么蜷着,任由拳脚落在身上。
裴珵原本不打算管。
那几个孩子衣料都是上好的云锦,腰间配的玉一看就是宫里的对象,不是皇子也是宗室子弟,尤其是为首的那几个,他约莫能猜到是谁——周征,魏莨。
一个皇帝最宠爱的皇孙,一个皇帝最宠爱的外甥。
他一个连官都没有的士子,犯不着往这浑水里蹚。
他收回目光,又咬了一口鹅腿。
底下又是一声闷响,比方才更重。
裴珵嚼着鹅腿,目光落在不远处颤动的花枝上。
那孩子还是没出声。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巷子里那几个大孩子堵着他的路,骂他是丧门星,他也是这样,一声不吭,等人打够了自然就走。
但那是巷子里,而这是皇宫。
裴珵叹了口气,把鹅腿往油纸里一裹,翻身下树。
他绕出花丛,不紧不慢地往那边走。走近了才看清,地上那孩子瞧着不过五六岁,瘦得厉害,蜷在地上像只受惊的小兽,身上那件灰色的袍子已经沾满了泥和脚印。
他长得好看,又舌灿莲花,不过三言两语,便将那群孩子骗离了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