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结局4:寂静的春天 (3/9)
他将后脑勺狠狠撞向头枕,让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不再想其他任何事。现在只有一个目的地,那便是去镇上找阴阳先生来安排葬礼的相关事宜。
这一次他换了一个阴阳先生,父母和奶奶的葬礼过后,他时常梦见他们。而这,在西桥十分不吉利,代表着去世的人在葬礼结束后没有顺利完全升入天堂,尚存一丝气息留在人间,需要等到来年祭祖时燃放鞭炮之后才能完成所有。
周行一带着阴阳先生回到十一村的家里,袁景成一家几人也过来帮忙布置好灵堂。随后留周行一让好友将阴阳先生先送回去,自己则独自一人在此守灵。
除了他,妹妹已经没有其他亲人。
他很庆幸在妹妹生命的最后几年是自己陪在她身边,他更后悔自己的一意孤行让本应该活蹦乱跳的妹妹如今阴阳两隔。
回过头望向院落外,江水来回拍打岸边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忽然想到水浒传里鲁智深圆寂前写的颂子: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他有所感悟,于是走到院子边缘,昏暗的江水一角,因为有了屋内灯光的投射,被紧紧拴在河边小树上的那只光溜溜的竹筏是那样清晰可见。他看见它想要顺着水流向东而去,却又无法摆脱绳索的束缚,只能在此起彼伏的水流中来回挣扎。
“你是要自由吗?”他问。
回答他的依旧只有这连绵不绝的江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哗哗声,它来回移动着,是在说什么吗?可是为什么没有声音呢?还是它的声音被淹没了?
“你别担心,自由马上就来了。”他如此说到。
许下承诺后,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近处,转而向江中心的小岛,江对岸的群山望去。
记忆中河运兴盛时,小岛东北角的灯塔每到傍晚,就会投出灯光,为逆流而上的船只指引方向,除了雨天基本全年无休。
他记得大一寒假,买不到从荆南到福零直达的火车票,只买到了汉口。那时的自己过于单纯,居然连买短乘长这种事都无从得知。所以到了汉口他便乘轮船回西埔,那时附近只有南桥的码头还在使用,他便买了到南桥的票。
船票显示到南桥码头是晚上十二点。第三天傍晚轮船终于到了万县地界,他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方那硕大的‘万县码头’四个大字,知道只需要再过几小时便能到家。
十一点半,轮船终于来到了西埔最北端的洄水湾,站在甲板上他一眼便瞧见了江心岛上的灯塔,此刻它正用探照灯指引着轮船从河流靠近西埔这一侧的内弯通过。他一直看着灯塔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直至轮船再次转向,他才收回目光,凭着记忆看向已经隐入黑暗中只剩下一个轮廓的十一村。他知道,在那里最靠近河岸的那间房屋便是自己的家。继续往前,在相隔不远的水下,是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十村。
带着这种复杂的情绪,他不得不从甲板下到船舱中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船,随后扛起行李步行十多公里回到十一村。
如今长江上的客运轮船随着更便捷安全的交通工具的兴起而全部走进历史的尘埃中,而指引人们归家的白色灯塔也早已不知荒废多少年。
万物的兴衰早已注定,就像人的命运走向在出生时便已经被安排得明白。
他想起家谱里周家先祖四兄弟在北桥码头上岸后连同其他被衙役驱赶至此的人们分散在各地开荒。
在外县博物馆里记载的乾隆早期西桥,除了如今的西埔二村和西桥镇中心两处地势稍微平缓的地方,其他地块基本都还是原始森林,豺狼虎豹横行乡里,官府好多次组织人力大规模开荒。
历经两百多年持续不断的开垦,到民国时期的西桥一座又一座的原始森林全都改头换面,变成黄沙漫天的一棵树也没有的荒山。
周行一想起爷爷讲他们青年期成群结队清晨从十村出发去东桥的大山深处砍伐树木带回来升火做饭,这样的场景每隔三天便要来一次,几十年间从山脚一路砍伐到山顶,人们走过的地方寸草不生。
爷爷笑着告诉他,“那时每个村都还要出民兵带着火药筒一路护送,因为时不时就有抢劫的,专门抢柴火,因为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穷的叮当响。”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八十年代中期,随着开放浪潮的袭来,大批西桥的青壮劳动力异地务工,人地矛盾缓解了很多。
渐渐的,零星的树木重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随后,它们开始连接成片占领了荒废的土地。经过多年的生长,终于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没想到没几年,几百年开发出来的土地就这样拱手让人。
周行一看向远处被夜色笼罩下的十二村已经支离破碎的耕地,忍不住叹道,“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他已无心再看,裹紧单衣回到灵堂继续守灵去了。
早七点半,天已透亮。眯着眼倚在房门前的周行一被一阵咚咚咚的碎石声吵醒。向着声音来源方向看了一眼,想来应该是挖机已经开始干活了。
他来到院落外就着冰冷的江水抹了下脸,被凉水刺痛地呲牙裂嘴大口喘着粗气之际,偶然瞧见水中自己的倒影。
他愣住了,看着倒影出奇。忽地一阵头晕目眩,径直栽到水里,这下彻底清醒了。
好在他水性颇好,岸边水也不深,挣扎了一会儿便拉着岸边的小草上了岸,他赶紧跑回家里,从后院取来柴火将昨晚熄灭的火堆重新点燃。
事起匆忙,他没有带换洗的衣物。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可以来这一遭。只能脱下衣服尽力拧下上面的水,加快烤干的速度。他必须争分夺秒,初冬的早晨已经足够冷,着了水很容易着凉。
也许是上天的眷顾,直至衣服完全烤干,除了肚子有些饿,他并没觉得有什么大碍。奶奶去世后,无人居住的房子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整洁的院子里先是出现大大小小的裂缝,接着裂缝里长出青苔和一株株绿色的小草。
小草的出现让原本还可控制的裂缝逐渐变大,最后整个院落被小草完全占据。秋天小草枯黄后,整个世界又变回冷肃的青灰色,仿佛已经提前预知一切只为等待他的归来,完成最后的仪式后轰然倒塌作为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