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104回 “打开上游的水闸,这是我…… (1/2)
第104回 “打开上游的水闸,这是我……
“呸, 我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实在不行,背水一战,成则生, 不成大家一起光荣捐躯, 地府里的小鬼见了我们都要竖起大拇指,到时候一起投胎有钱人家。”
“哪种有钱人家?死了爹要清君侧造反的, 还是被满门通缉的?”陈蝉也冷不丁学上了他, 张小和愕然, 他又道:“我不是害怕打仗害怕死,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我二哥,他就是死于白马九年的□□。”为了避免张小和再乱说话, 他赶紧补充:“他是个和尚。”
曹六挑眉。
这时候,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他不是死于灭佛的暴|乱吗?”
陈蝉回头, 顾芝棠不知何时醒来,倚坐在城垛下, 风尘满面。
目极远方, 一夜过去, 县城中烽烟暂歇, 阳歆踩着梯子爬到冶所的高炉上依次检查清点暴|乱中被砸毁的设备,林豫让风尘仆仆从另一道城门走来, 绝望地看着满街横尸,强打起精神命人洗涤清扫,擡尸焚烧。
“严格来说, 他死于自戕。”
“那几年,为了逃避繁重的赋税,越来越多人出家为沙门, 人多的地方,自分三六九等,即便是佛门清净之地也是如此——出家早的剥削出家晚的,出身贵族的剥削出身低贱的,可二哥自己一心向佛,却渐渐被蒙蔽。”
“南朝众寺,势力极盛之时,因为供养人的供养以及高利贷,富贵能比肩历代盈积的簪缨世族,宫中为此极为不满,华太后临朝后,朝中为了遏制寺院的发展,清点荫户,如土断一般,也大力推行了一系枚举措。”
“此举引发僧人的不满,他们曾为先帝特许,不容许一个牝鸡司晨的女人动他们的利益,于是联合起来向朝廷施压,最后皇帝下令,直接出兵镇压,楚国境内,还俗归田的赦免,执迷不悟的一律杀无赦。”
曹六叹了口气。
因为陈岱的升迁,陈聿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从他出任更始寺的主持开始,就注定他逃不过这场浩劫。
“我劝过,没用,大哥去劝,两人更是因此不欢而散,”陈蝉垂眸,“其实说句佞佛也不为过,中原那一场蝗灾,牵连江淮,遍野颗粒无收,坊市斗米千金,百姓纷纷南下,不少人弃捐老弱,随道死亡。”
“二哥只看到了百姓在朝廷重负之下无处容身,所以接纳皈依之人,给他们一口饭吃,却看不到佛门乱象,百姓的苦难,从来不只源自于苛政和天灾,所以他一再坚持,不肯低头,并指着大哥的鼻子骂他当了官,却高高在上,不见民心,已为权利蒙蔽了双眼。”
“后来呢?”曹六问。
张小和趁机拉了一把曹六的袖子,低声问:“你们在说谁?”
“兰竺大师。”
“……哦,没听过。”
陈蝉眼底骤然蓄满哀伤:“还能怎么样?血脉相连的亲兄弟,难道还能坐视不理,大哥自然是出面在朝中斡旋——我想,应该是为此,他才遭宫中记恨,埋下了隐患。”
滔天的洪水中,开了一道口子,就止不住溃堤,一片雪花落下,后面紧接着的是滚滚雪崩。
更始寺不仅成为了穷人的避难所,更成了流离的僧人的避风港,他们当中不乏有从未害过人,只一心向佛译经的老僧高僧,因卷入这场纷乱不得独善其身,只能去向出身世家,实力雄厚的陈聿投奔。
时值佛教东传,一本经文历经西域诸国,再经由名僧,日夜不辍地翻译,才能问世,更不乏如法显等千里取经之人,置生死于度外,才能得尝所愿,哪能轻易毁去,即便是看在经书的面子上,陈聿也得广开寺门。
但这一切在朝廷眼中却变了味,往轻了说,是违抗圣旨,往重了说,岂非聚众起义,招兵买马。
陆攸以此威吓陈岱,但陈岱却仍要力保自己弟弟,独身立于山门,与万军相对。
“终于,在矛盾一触即发之时,二哥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了寺庙层层盘剥,早已背离初心的事实,于是,他自刎于更始寺前,并献出所有的土地和财富,希望能给流离的百姓安定,并请求朝廷,宽恕一生参禅悟道,从未穷奢极欲的老僧们。”
可惜的是,陈聿那一点夙念并没有如愿,他的死,也阻止不了灭佛,后来这些土地虽然由朝廷收归屯田,但却引发了别的供养世家和僧侣寺庙的不满,在他死后,甚至有人借着为他报仇的名号闹事。朝廷依旧不得不强兵镇压,寺庙倒塌,和尚散尽,无数典籍和财富付之一炬,抄没的钱财入了国库虽然被用于赈济,但江南灾年依然死亡成千上万。
这事对陈岱打击很大,也几乎改变了陈蝉的躺平计划。
眼见飞蝗如雨,建康一阵又一阵黑云蔽日,陈蝉给大哥建议,用鸭子进行生物防治,可惜鸭子繁殖力度不够,吃都吃不过来,而落后的封建王朝,也配不出来有用的农药,以至于朝廷束手无策,富贵人家门窗紧闭。
真就是硬扛。
亲历蝗灾和华家谋反之后的陈蝉,这才逐渐将研究重心从炼铁转移到农业上。
中原逃荒者众,其中便有楼一和楼繁兄弟,陈蝉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帮自己做事,然而最终又因为朝廷大兴土断,再次落入因果之网。
风亭县中。
陈蝉擡眼望去,水渠边不少人正跪地祈祷,灭佛后许多佛寺倒塌,信仰在民间七零八落,也不知道他们在拜什么,神会不会保佑他们。
可眼下的人们除了求一个心理安慰,还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