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前尘 (4/8)
沈雪行批完最后一本奏折,起身更衣。他换下明黄常服,穿了一袭玄色深衣,腰间悬那枚白玉蟠龙玉佩,袖中藏了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匕。
高顺替他系好大氅的系带,垂首不语,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隐隐泛着水光。
“陛下,老奴陪您去……”
“不必。”沈雪行系紧墨氅的系带,淡淡道,“你在紫宸殿守着,若他问起,就说朕……去看雪了。”
高顺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只深深跪拜了下去。
沈雪行踏出紫宸殿。
夜风凛冽,星子冷寂。
他独自穿过长长的宫道,没有乘辇,没有随侍,甚至连赵铮都不曾知会。玄色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的玉佩偶尔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清越之声。
天牢在皇城西隅,阴冷,幽深,终年不见天日。
沈雪行站在牢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命运似乎总爱将他与这些姓沈的男人置于对立面,逼他杀,逼他恨,逼他在血与火中磨出一颗冰冷坚硬的心。
可他已不想再做那把刀了。
他踏进门去。
甬道漫长,两侧烛火昏黄。沈雪行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回廊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却像踏在他自己心跳的鼓点上。
尽头那间牢房,烛火比别处更亮些。
沈观止盘膝坐在枯草上,姿态从容,仿佛不是阶下囚,而是在自家书房静候访客的主人。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沈雪行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不是狱卒对囚徒的审视,也不是亲王对皇帝的敬畏,而是一种……
复杂的、审视的、带着几分欣赏与几分叹息的了然。
“十七岁。”他开口,声音低沉,“他捡你回来时,你也是这个年纪。”
沈雪行脚步一顿。
沈观止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观殊十七岁时,在先帝灵前接过传国玉玺。你十七岁时,被他从乱葬岗捡回宫。”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都是十七岁。都是被逼着,走自己不想走的路。”
沈雪行隔着牢门看他,没有接话。
沈观止也不等他接话,自顾自继续道:
“本王七年前见他时,他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站在灵堂里,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双手……一直在发抖。”
他顿了顿,目光飘远,仿佛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冬日:
“他抖了整整七天。每天上朝,每天接见大臣,每天批阅奏折,每天夜里跪在先帝灵前。本王远远看着,想,这孩子能撑多久?”
“然后他撑了七年。撑到油尽灯枯,撑到把自己撑成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雪行脸上:
“如今他把这担子交给了你。十七岁,和你当年一样的年纪。”
沈雪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朕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