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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雨歇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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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歇

春雨下了整整一夜。

不是北境那种裹挟着雪粒、刀子般刮骨的寒雨,而是帝京初春特有的、细密缠绵的雨丝。它们悄无声息地落下,浸润了琉璃瓦,浸润了宫道的青石砖,浸润了天牢窗外那株老梅枝头将绽未绽的蓓蕾。

沈雪行踏出天牢时,雨势正急。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避雨,只是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出神。雨水顺着额发淌下来,流过眉骨,流过眼尾那颗朱砂痣,在下颌汇成细流,无声坠入阶前积水中,溅起圈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玄色大氅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他却丝毫不觉得冷。

——他方才见到了一个人等了七年的人。

那人在他面前颤抖,在他面前红了眼角,在他面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唤出那个尘封了七年的称谓。那人的手指触碰玉佩时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那人的目光落在“殊”字上时,像在看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沈雪行缓缓擡手,抚上自己腰间的玉佩。

那块刻着“雪”字的、母亲的遗物,在雨水浸润下触手冰凉。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十岁,站在沈家大火的废墟前。火已经扑灭了,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有人擡出父亲的尸身,四肢蜷缩,面目已不可辨。有人在喊“沈夫人呢,沈夫人找到了吗”。有人低声说,怕是葬身火海了,尸骨无存。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仿佛有人将他眼底那汪热泉连同那场大火一同烧干了,只剩一片龟裂的、寸草不生的焦土。

后来他在市井流浪了七年。七年里,他睡过乱葬岗旁的破庙,从野狗嘴里抢过半个馊馒头,被乞丐头子用木棍打得头破血流,蜷在巷角等天亮时,听见更夫说今夜是除夕,万家灯火,阖家团圆。

他没有哭。

眼泪有什么用?眼泪能让他父亲活过来吗?眼泪能找到他母亲吗?眼泪能还他一个家吗?

不能。

所以他从不哭。

直到那个雪夜。

沈观殊站乱葬岗,一身玄色大氅,垂眸看着他。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后来沈观殊说,你便是靖北王。

那一刻,他忽然哭了。像一个憋了七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

眼泪汹涌而出,烫得像要烧穿这七年的冰壳。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凭泪水和着雪水糊了满脸。

沈观殊没有问他为什么哭,也没有说那些“别哭了”“都过去了”的废话。

只是那夜的雪,落了他满头。像白了一生的头。

“陛下。”

赵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见沈雪行久久不动,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

“雨大,臣去取伞……”

“不必。”沈雪行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朕想站一会儿。”

赵铮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如何劝起。最终他只是默默退后,将自己隐没在廊柱的阴影里,隔着重重雨幕,守着他的天子。

这雨,下得太久了。

久到檐角的雨水汇成一道银线,久到阶前的积水漫过青砖的缝隙,久到天牢那扇厚重的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所有未说尽的话、未流尽的泪,一并关进了那间燃着昏灯、铺着枯草的囚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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