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暖阁 (1/5)
暖阁
倒春寒一连持续了五日。
这五日里,帝京的百姓们将早已收起的冬衣又重新翻了出来。坊间药铺的姜汤卖得极好,城南曲江畔刚绽出几星绿意的柳枝被冻得蔫头耷脑,连宫中最耐寒的那几株老梅,枝头残瓣也被雪粒打得七零八落。
紫宸殿的地龙烧得比往常更旺。
太医一日来请两次脉,每次都说昭烈帝“脉象尚稳,仍需静养”。沈雪行听惯了这句话,已能从老太医微微闪躲的眼神里,读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
“但冬日对心疾最是煎熬”;
“能拖过三月便是万幸”;
“臣等只能尽力而为”。
他将这些话压在舌底,从不与沈观殊提及。
这日黄昏,雪终于停了。
沈雪行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窗外天色已暗,殿角的铜漏显示刚过酉时三刻。高顺进来添茶,轻声道:
“陛下,晚膳摆在暖阁可好?昭烈帝说,想看看雪。”
沈雪行擡眸:“他醒了?”
“是,醒了一个时辰了,方才还让人将窗推开条缝,看了许久的雪。”
沈雪行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朝暖阁走去。
暖阁在紫宸殿东侧,是整座殿宇里最狭小却也最温暖的一间。
说它狭小,是相较于正殿的轩敞而言。其实这间阁子方方正正,南北不过两丈,东西更窄些,陈设也极简——临窗一张软榻,榻边一方案几,案上常年摆着一只青瓷瓶,瓶中插的梅枝换了又换,从隆冬到早春,从未空过。
此刻那瓶中插的,是前几日从清心观后山折回的那枝残梅。
花已谢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虬结着探向窗外那一片素白的天光。
沈观殊倚在软榻上,膝上搭着那件旧灰鼠皮大氅。他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些,至少那层笼罩在眉宇间的灰败之色淡了几分,只是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
他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沈雪行进暖阁时,带进一阵凛冽的寒气。沈观殊转头看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榻边寸许之地。
沈雪行在他身侧坐下。
窗外,雪后的天幕澄澈如洗,是一种被反复浣濯过的、近乎透明的蓝。琉璃瓦上的积雪被夕光染成极淡的橘粉色,像谁用饱含水分的笔尖在绢本上轻轻洇开的一抹霞色。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与从前不同。
从前他们相对时,沉默里总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那是君臣之别,是未竟的对峙,是沈雪行压抑了七年的恨意与沈观殊从不宣之于口的愧疚,在这方寸之间无声地角力。
如今那根弦松了。
不是断了,是松了。
像一张拉满七年的弓,终于缓缓松开弓弦,任凭那蓄了太久的力道一点点逸散在空气里,再不急于射向谁的心口。
“今日的药,可按时用了?”沈雪行开口。
“用了。”
“晚膳想用些什么?”
沈观殊想了想:“……粥。”
“什么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