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花房 (3/3)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灼灼的、不肯熄灭的光。他没有说话。可他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却又熟悉的影子。
夜风穿过宫道。灯火越来越近。那七盏彻夜不熄的宫灯,正静静地等着他们。
沈雪行退后一步,示意步辇继续前行。他没有再看沈观殊。他只是走在辇侧,一步一步,踏着渐浓的夜色,朝着那片暖光走去。
他知道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说多了,就成了辩解。而辩解,是最无用的东西。
三日后。
玄鸢再次入宫。她带来了一个半新不旧的名字。
“陛下,七年前那批贡品入京时,与北狄使团往来最密的宗室中人……”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宁王沈观止。”
沈雪行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温热,通过瓷壁传来,却暖不了他骤然冷下去的手指。
“可宁王已在去年腊月经他杀死了。”沈雪行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那是他登基前发生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是。”玄鸢垂首,额前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可宁王死前,曾见过一个人。”
“谁?”
“昭烈帝。”
殿中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良久,沈雪行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瓷底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响。
“何时见的?”
“去年腊月二十,成王死前三天。”玄鸢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只有他们两人,谈话内容无人知晓。属下查到的,是宁王府一个老花匠的证词。他说那日午后,他远远看见昭烈帝进诏狱,约莫一盏茶工夫后出来,面色……很不好。”
沈雪行没有问“如何不好”。他知道玄鸢不会用这种模糊的词,除非那个老花匠的原话就是“面色很不好”。他也没有问那个老花匠现在何处,是否可靠。玄鸢既敢将这个名字报上来,就说明她已查实了,确认了,反复推敲过了。
“宁王死后,”沈雪行缓缓道,“昭烈帝可有什么异样?”
玄鸢沉默片刻。
“有。”她说,“宁王死去的消息传来那日,昭烈帝在紫宸殿独坐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早朝,他罢免了三名与宁王过往甚密的官员。之后……他开始频繁召见太医。”
沈雪行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锐利的疼。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沈观殊的身体,就是从去年冬天开始,急剧恶化的。
“那批贡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他自己的,“成王经手了哪些?”
“宁王当时执掌宗人府,兼理内务府采办事宜。北狄贡品入库前的清点、造册、分派,都需经他过目。”玄鸢的声音更低,“但周延那封信里说‘经手者非我’。若周延没有说谎,那宁王很可能只是……知情者。”
“知情者。”沈雪行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知道贡品里夹带了禁物,却没有上报,没有阻拦,反而在七年后,在自尽前见了昭烈帝一面。”
他顿了顿。
“然后,死了。”
玄鸢没有接话。她只是垂着头,等着下一道命令。殿中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沈雪行开口:“退下吧。”
“是。”
玄鸢无声退去,像一道影子融入殿外的夜色。沈雪行独自坐在御案前,望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没有去内殿。他没有问任何人。他只是坐着,等那七盏灯亮起,等那个答案自己浮出水面。
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有些线,扯得太紧,反而会断。
他要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破绽,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稳住。稳住朝局,稳住人心,稳住内殿里那个正在一点点回暖、却又仿佛随时会熄灭的人。
他不能急。
绝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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