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3/3)
“猜的,”林檀溪说,“你身上有那种味道。”
康年没有问她什么味道,因为她知道林檀溪在说什么。失去过至亲的人身上会带着一种特殊的气息,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烧过的土地,你以为它已经死了,但来年春天还是会长出草来,只是那些草的颜色会比别处的深一些,因为它们扎根的地方曾经被火烧过。
“她已经不在了。”康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是几号,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林檀溪没有说话,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慢到和康年完全同步,两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一起,走路的频率一模一样。
刘世华抱着三个烤红薯跑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鼻子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光。她把红薯分给康年和林檀溪,自己留着最大的那个,剥开皮,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她吹了吹,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好甜,”刘世华含混地说,“你们快吃。”
康年接过红薯,没有吃,只是捧着,红薯的热度通过纸袋传到她的掌心,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她姐姐也是这样,把剥好的烤红薯递给她,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是她关于姐姐的最后一个清晰的记忆。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像是被人用手把画面抹花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母亲哭到失声的样子,父亲的沉默,还有她自己,站在某个地方,不知道该去哪里。
“康年,”刘世华凑过来,用肩膀碰了碰她的肩,“你怎么不吃?是不是烫?我帮你吹吹。”
刘世华真的把红薯从康年手里拿过去,对着剥开的地方吹了几口气,又递回来。“好了,不烫了。”
康年看着刘世华认真的样子,看着红薯上被她吹得微微晃动的热气,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卡着,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咬了一口红薯,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她想哭。
但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她把那口红薯咽下去,咽下去的除了红薯还有那股堵在喉咙里的东西,那东西又酸又苦,和红薯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林檀溪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红薯,没有吃,静静地看着她们。风把她风衣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黑色毛衣的下摆,银杏叶从她身边飘落,有几片落在她肩头,她没有去拂。
她的眼睛是红的,比今天早上更红,不是睡眠不足的那种红,是忍了很久很久、几乎要忍不住了的那种红。但她也忍住了,和康年一样,她也从来不在人前哭。
三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吃着烤红薯,看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公园里人不多,偶尔有一家三口走过,小孩蹲在地上捡叶子,妈妈在旁边拍照,爸爸在打电话。远处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波纹。
刘世华吃完了红薯,把纸袋扔进垃圾桶,跑回来站在康年面前,伸手帮她把落在头发上的一片银杏叶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对着它吹了一口气,叶子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旁边的草地上。
“康年,你说叶子落了之后会去哪里?”
“变成泥。”
“真不浪漫。”刘世华撇了撇嘴,但眼睛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温柔的嗔怪。
“变成泥之后,明年会长出新的叶子,”康年说,“这样够浪漫了吗?”
刘世华想了想,点了点头。“够。”
林檀溪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两个女孩在银杏树下说话的样子,看着康年嘴角那个不大但真实的弧度,看着刘世华眼睛里亮闪闪的光,看着她们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零再从零变成半步,来来回回的,像是两颗被同一根线牵着的珠子,怎么都分不开。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康年和刘世华。
“看这里。”林檀溪说。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康年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刘世华的笑容正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林檀溪按下了快门,这个瞬间被定格在了手机屏幕上,两个年轻的女孩,金黄色的银杏叶,深秋的阳光,和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故事。
林檀溪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手指在康年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刘世华的脸上,又停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给她们看那张照片。
“走吧,起风了。”林檀溪说完,转身沿着铺满落叶的小路往回走。
康年和刘世华跟在后面,刘世华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康年的手。这一次康年没有犹豫,手指立刻扣进了刘世华的指缝里,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一样,自然而流畅。
银杏叶还在落。风把地上的叶子吹起来,在她们脚边打转,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漩涡。康年踩着那些叶子往前走,手里握着刘世华的温度,心里想着林檀溪刚才问她的那句话。
你有一个姐姐。
她不在了。
康年没有问林檀溪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太大了,大到她不敢去验证,不敢去面对。她只是把刘世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刘世华轻呼了一声“疼”,她才赶紧松开一些,但刘世华反手握住了她,握得比她刚才还要紧,像是在说,疼也没关系,你握吧。
远处的林檀溪走在前面,风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她的背影又直又瘦,像是一根被风不断吹拂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竹子。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一些,慢到足够后面两个人跟上来,又不会显得是刻意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