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1/5)
第 15 章
试岗第二周的第一天,刘世华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康年站在厨房里给她装便当,米饭压得实实的,上面铺了一层西红柿炒蛋,盖子盖上的时候有点紧,康年用力按了按,咔嗒一声扣上了。
“中午记得微波炉热一下,别吃凉的。”康年把便当袋递过去。
刘世华接过来,站在玄关换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和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上周专业了很多。康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系鞋带,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送丈夫上班的妻子。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你笑什么?”刘世华擡起头正好捕捉到那个弧度。
“没笑。”
“骗人,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康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翘着,而且翘得很高,高到手指能摸到一条深深的纹路。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因为以前她很少笑。但现在她好像总是在笑,刘世华说一句话她笑,林檀溪做一顿饭她笑,连早上看到阳光照在地板上的光斑她都会笑。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株向日葵,脸永远朝着有光的方向,而光就在那个穿着深蓝色针织衫、扎着低马尾、正在门口跟她说“我走了”的女孩身上。
“走吧,路上小心。”康年走过去,帮她把衣领翻好,又帮她把便当袋的带子调整到合适的长度。
刘世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康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装满水的容器面前,随便碰一下就会溢出来。刘世华没有说“我走了”之后通常跟的那句“晚上见”,而是踮起脚尖,在康年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康年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个触感,刘世华已经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地响着,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在逃跑。
康年站在门口,手指摸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正在发烫,烫得像被烙了一个印记。她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刘世华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淡淡的皂香,混合着早上刚刷完牙的薄荷味,干净而清冽。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粥是早上现煮的,放了红薯,甜丝丝的,和昨天一样的配方,但她觉得今天的粥比昨天的好喝,因为今天是刘世华离开之后她一个人喝的,一个人的时候才能更清楚地品尝出味道里的细节,红薯的甜、米的香、水的比例、火候的掌握,每一层味道都清清楚楚的,像是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歌。
喝完粥,康年洗了碗,换了衣服,出门去面试。今天下午有一家公司的复试,上周她通过了初试,HR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挺高兴的,说面试官对她印象不错,让她这周来复试。康年把地址存在手机里,坐公交车过去,路上堵了二十分钟,但她没有着急,因为她出门早,预留了足够的时间。
复试的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是运营总监。他问了康年一些更具体的问题,比如她之前在公司具体负责什么项目,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如果让她做一个新产品的运营方案,她会怎么做。康年回答得比初试的时候流利多了,因为这些问题她上周就想过了,在家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连语气和停顿都设计好了。
周总监听完她的回答,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康年心跳加速的话。“你下周一来上班吧,试用期三个月。”
康年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堵住的东西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尽量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周总”。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扶着墙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找到工作了。
从被裁员到现在,她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试了十三家公司,被拒了九次,还有四次没有消息。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投简历、面试、被拒、再投,像一个永远跳不出去的循环,像一个坏掉的唱片,在同一道划痕上反复卡住,发出同样的刺啦声。但现在这个循环终于被打破了,唱片跳过了那道划痕,继续往前转了,旋律重新响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后面的旋律是什么,但至少它在往前走,而不是卡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摩擦。
康年蹲在电梯里,眼眶热热的,但没有哭。她掏出手机,给刘世华发了一条消息。
“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入职。”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对面没有回复。康年等了十几秒,又等了十几秒,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站起来走出去。走到写字楼大堂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不是文本消息,是一个语音通话请求。她接起来,刘世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得很低但掩不住的兴奋。
“真的?你通过了?什么公司?做什么?工资多少?”
康年听到这一连串的问题,笑了。她一个一个地回答,公司是做教育产品的,她做运营,工资不算高但够用了。刘世华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可以”,声音大得康年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但嘴角的弧度大得收不回来。
挂了电话之后,康年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十月底的阳光已经没有夏天那么烈了,但照在身上还是很舒服,像是一层薄薄的毯子披在肩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烤红薯的香味,有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康年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专属于此时此刻的、专属于这座城市的、专属于她的气味。
她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回去,没有坐公交车。她想用走路的方式来记住今天,记住这个秋天的下午,记住阳光的温度,记住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记住口袋里那部存着入职通知的手机的重量。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在以后的日子里可能会被遗忘,但此刻它们都很清晰,清晰得像是一幅高分辨率的照片,每一个像素都清清楚楚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康年看到林檀溪正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和之前几次一样的白色信封。康年走近了,林檀溪擡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过了?”
“过了。”
“恭喜。”
康年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巷口那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一群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要离开的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迈出了门槛。
“檀溪姐,你今天收到信了?”康年指了指她手里的信封。
林檀溪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信封的边缘慢慢地划了一下。“嗯,一个朋友的来信。”
“什么朋友?”
林檀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递给康年。“你看看。”
康年接过来,看到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的地址和名字,字迹是手写的,工整而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抽出信纸,读了一遍,然后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