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1/3)
第 23 章
陈小禾住进“微光”的第三天,康年下了班之后绕路去看她。她没有提前告诉林檀溪,买了些水果就自己坐公交车过去了。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厂房的楼道里没有灯,她摸着扶手上到二层,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在黑暗的楼道里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她推门进去,看到陈小禾正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手里拿着笔,嘴里念念有词。听到门响,她擡起头,脸上有一种受惊小动物似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康年知道那个表情,那是长期处在不安全环境中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对每一个突然出现的人都保持警惕,因为不知道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
“你是小禾吧?我是康年,檀溪姐的朋友。”康年举起手里的水果,晃了晃。“给你带了点橘子。”
陈小禾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松弛很有限,像是只开了门缝,没敢把门全部打开。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个子比康年想象的还要小,大概一米五几,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树枝。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把手都盖住了,只露出几根手指尖。
“谢谢姐姐。”陈小禾接过橘子,声音很小,像是怕声音大了会吵到什么人。
康年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这个女孩十九岁,比康年小四岁,但看起来比康年老了不止四岁。不是长相老,是那种被生活提前透支了的感觉,像是一棵树被种在了贫瘠的土壤里,拼命地长,但就是长不大,叶子发黄,枝干细弱,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林檀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着那条印着白猫的旧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康年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
“那正好,我做了红烧肉,一起吃。”
康年洗了手,坐到长桌前。陈小禾坐在她对面,面前除了英语课本,还有一本数学练习册和一本语文课本。康年翻了翻那些书,发现都是成人高考的教材,书上用荧光笔画了很多重点,空白处写满了笔记,字迹工整而用力,像是每一个字都是用尽了力气写出来的。
“你在准备成人高考?”康年问。
陈小禾点了点头,手指在笔杆上反复摩挲。“我想考师范,以后当老师。”
康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不是那种因为快乐而发亮,是那种因为有一个目标而发亮。一个人不管多苦,只要还有一个想去的方向,眼睛就不会完全暗下去。
“你会考上的。”康年说。
陈小禾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希望吧。”
林檀溪把饭菜端上来,红烧肉、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大碗米饭。三个人围坐在长桌前,像之前在三楼的合租房里一样,但这里不是合租房,是“微光”工作室,是林檀溪花了十二年才建起来的地方。
吃饭的时候,陈小禾吃得很快,像是怕吃慢了就会被收走一样。她一连吃了两碗饭,红烧肉吃了好几块,西兰花也吃了不少,吃完之后把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康年看着她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的样子,想到刘世华说的那句话,“她好小”。真的好小,小到康年想把她抱在怀里,像抱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但康年知道,陈小禾不是一个需要被抱在怀里的孩子,她是一个在暴风雨中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屋檐可以躲雨的人,她需要的不是怀抱,而是一个可以安心坐下来、不用再赶路的地方。
吃完饭之后,陈小禾主动去洗了碗。康年和林檀溪坐在长桌前,看着厨房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水槽前忙碌。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中,像是教堂壁画上的圣徒。
“她这几天怎么样?”康年压低声音问。
林檀溪也压低了声音。“第一天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昨天开始好一点了,主动跟我聊了几句,说她奶奶的事。今天更好了,早上起来主动拖了地,把整个工作室都拖了一遍,书架也刷新过了,连厨房的油烟机都擦了。”
康年看着厨房里那个正在擦碗的背影,觉得这个女孩在用做家务的方式来偿还林檀溪的帮助。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感谢,就用行动来说,把地拖得干干净净,把书架整理得整整齐齐,把油烟机擦得一尘不染,好像只要她把这里打扫得足够干净,她就能住得心安理得一些。
“她不用这样的。”康年说。
“我跟她说了,她说她知道,但她就是想做点什么。”林檀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陈小禾的背影上。“让她做吧,做完了她心里舒服一些。等她想通了,自然就不做了。”
陈小禾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出厨房。她站在长桌前,看着康年和林檀溪,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康年姐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一家教育公司做运营。”
“运营是做什么的?”
康年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了一下。“就是策划一些活动,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的产品,然后来用我们的产品。”
陈小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让康年意外的话。“你以前也很难过吗?”
康年愣了一下。她看着陈小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种康年很熟悉的东西,是那种只有在黑暗中待过的人才会有的、对同样在黑暗中待过的人的辨认能力。
“很难过,”康年说,“比你想象的还要难过。”
陈小禾在康年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那你是怎么好起来的?”
康年想了想,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答案一直在变。一开始她觉得她没好起来,她只是假装好起来了。后来她觉得她正在好起来,但速度很慢,慢到像蜗牛爬。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很多了,不是痊愈,是学会和伤口共处了。就像一把椅子上长满了刺,你没办法把所有的刺都拔掉,但你可以学会用一种不那么疼的姿势坐着,你可以找一块垫子垫在上面,你可以让别人也坐上来,让那些刺因为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而变得不那么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