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卡喀亚(六) (3/4)
我的眼泪映射在玻璃上,父亲隔着玻璃替我抹去,似乎通过我的眼睛在找寻着谁的影子。
他不再西装革履,而是囚服在身。
他成了世人口中无恶不作的杀人犯,而我成了天生冷血的怪咖,活该低人一等。
也是这时,母亲结束最后一台手术,器官移植手术。心脏在新的身体里跳动,血液流通。
别人的新生,声明我幸福的终结,也声明了母亲从此放下手术刀。她选择背负终生的痛苦,以留存和爱侣之间最后的眷恋。
从此家里乌云密布,即使我们再乐观地活着,也没有办法恢复从前那般,那般真情流露地幸福着。
我们都知道生活在走下坡路,我们也都知道彼此之间没有吵架的资格,气氛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无止境地压抑着。
表面安宁实则危机蛰伏,这是最恰当的形容。
我总是在想,如果没有这件事,父亲的公司是否会越做越大,母亲的荣誉是否会愈发耀眼。
而我的哥哥,我最爱的岚烟,也不至于为了父母放弃热爱的文学,转身将自己的一辈子倾注在商业上。
他最讨厌走遍天下的数理化了。
迫于无奈,高三那年他从文科班转到理科班。
靠着卧室门框,垂眸看他亲手将自己疯狂热爱的书籍,那些或泛黄或布满笔记的书籍,一本不落地放进纸箱里,再用透明胶封口……我始终一言不发,其实是已经茫然到了说不出话的程度。
我没资格替他感到委屈,也没理由为他争取。
“滋啦”一声,尤其刺耳,书籍似乎连同我残存的感情,一并被封存于灰尘满天飞的纸箱里,被封存在儿时令我无比恐惧的床底。
我记得我问过闻人岚烟,至于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对吗?闻人岚烟摸着我的头,温柔地笑着。
那件事已过去三年,我们仍被困着。
过了很久,他才淡淡地开口:“如果做事不做绝对的话,等同于我还给自己留着念想,我怕哪天控制不住,就放任自己回到过去了。不是,你怎么还苦着个脸?别这样,以后估计挺忙的,也没有闲情雅致看这些陶冶情操了。”
见我还是呆着不说话,他释然笑着拍我脑袋。
我明白的,其实我都明白,公司总要有人接替,如果闻人岚烟逃避,那就是我放弃物理投身金融,且我没有转身的余地。
他这么做都是在保护我的天真和梦想,以童话的形式。
我漫步在柏油路上,擡头看看绿油油的树叶,从中通过的阳光稀碎地照在我身上。
那个瞬间我对自己的感情,是厌恶。
是我把哥哥逼得毫无退路,也是我把父母逼到那个悬崖峭壁上,全是我都怪我,永远是别人在保护我。
我很讨厌这种站在别人头上的感觉,即使是站在家里人头上,虽说话讲难听点是他们求着我站,可我也难过。
我恨,太恨了,整个胃压迫着痛。
从此,闻人岚烟的书桌上只留下让他过去十几年都痛苦不堪的数字,偶尔会变成让他感到枯燥乏味的表格,鼠标和键盘的声音不绝于耳,却再也不是因为激情昂扬的游戏。
我讨厌他身上残留的酒味,讨厌他为了利益而推开深爱的人,我讨厌他总是对身边人说违心话。
看到他还没成年就茍延残喘的模样,我内心感到无比恶心,其中又夹杂着无数不甘心,着实矛盾。
好奇怪,最熟悉的人变得如此陌生,我竟会觉得恶心,胃里、口腔里、脑海里,都阵阵恶心。
可这其中也有庆幸,庆幸我不是真的冷血,我还是有感情的。
我想把我爱的人都留在过去,留在美好的过去。
我知道江咏念和陈凛珩在拼命哄我开心,但那段时间我总是发呆,学不进去饭也吃不进去,我心中对他们有愧。
这样麻木不仁的日子过了两年,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总克制着自己喜欢棒棒糖的心,总摒弃着自己作为孩童幼稚的权利。
说到底,我幼年许多的快乐,是自我剥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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