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美狄亚(十二) (2/4)
那晚我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也可能是根本不困,不想睡。若是早些知道日后再也没能睡个好觉,那我说什么都会逼自己在这晚睡一个好觉的,起码这样,世界还暖和着。
后来,全面审查案件再到开庭审理,我不敢与妈妈哥哥对视,哪怕一次。法庭上我全然当他们不存在,冷冰冰的模样仿佛我当真生来铁血无情。
我全程一动不动,自觉丢脸地听完对我罪行的所有指控,我低着头,像是在向神明求饶。
法官滔滔不绝地提出疑问,我和律师同样滔滔不绝地回答他,和我从前在互联网上看到的庭审视频没什么区别。
到被告人做陈述时,律师怎么教的我就怎么说的,没什么可以辩驳。事是我做的,也都是我经历的,我不觉得在这时候哭出来能博法官同情。
手铐随着我的动作伶仃作响,它明明那么轻,那么虚无,此刻却重得快拽着我陷入泥潭里去。
休庭后重返法庭,法警打开禁锢着我的戒具,听审判长的话,我走到法庭中央,接受内核教育。
我的人生,此后出现了最郑重、最怅然的一段话。
“被告人闻人晏枭,犯故意伤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将在未成年犯管教所服刑。”
我没有选择上诉。
法槌落下,枷锁从此束缚着我。
在那之后,狱警将我的头发剃去,将我手腕上的手链收去,我不再被称呼为“闻人晏枭”,“颜尤止”又或“小时”,而是冷冰冰的“”。
少管所和高中没太大区别,依旧是天还没亮就起床,抱着书本度过整天。非要说有区别,就是每天都要劳动,而且学习的科目你无法选择。
自由活动时间,我总能看到少管所里的老大,他阴魂不散地在周围游荡,那凶煞的眼神从我们每个人脸上略过,如同在挑选今日的猎物。
我不想再被命运选中,平常都能忍就忍,能不看就不看他。有时候他派小弟过来让我帮忙做事,我就像条听话的狗照做,生怕主人生气。
可这并不能躲开拳打脚踢,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们五个人,围着地上蜷伏的我,一拳又一拳。
随之而来的是难听的辱骂和嘲笑,他们夸我是宝贝,说什么做什么,还夸我用处大,打我就能让他们心情大好。
叫出声会吸引别人注意,其中一人死死捂住我的口鼻,捂得我濒临窒息,面部潮红又泛起深紫。
我像只森林里被围殴的禽兽,无意义地挣扎着。
在童话故事里,主角不都能凭借矫健的身手,过人的才智,以及极致的气运捕获猎物吗?他们是主角,我是猎物,我的命运注定了我不会赢。
实在是喘不过来气,我感觉自己快要死在这了。五脏六腑疼得撕心裂肺,也不知道是什么液体在体内流动。求生欲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我用力拽下捂着我下半张脸的那只手,卯足了劲喊道:
“啊!啊啊啊!!啊!!救命!”
“求求你……求你们停手!别打、别打了——!”
“我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他妈只是想活着!为什么你们都要来摧毁我!为什么?我只是想活着啊——!”
我在撒谎吧,当时的我怎么可能想活着。
如果有力气,如果没人拦,我会支撑起自己的双臂,将额头一次又一次往不平整的碎石块上撞,最好撞得头破血流,最好撞得我抢救不过来。
如果有来生……我宁可再不要来这人世间了。
哭腔难以被忽略,我喊得肝肠寸断,那一声似乎让整块地都跟着摇动。毫不夸张地说,我感觉整个少管所的人都能听到,无人不知我那夜的锥心刺骨。
我的尖叫成功引来狱警,他们带我去医院处理伤口,我哆哆嗦嗦地跪在他们跟前,就差磕头,我求他们不要告诉我家里人,求得毫无作用。
被我闹得实在无法,加上我平常拒绝任何人的探视,他们叹了口气便答应了,估计看我的眼神就像在怜悯街边啃食垃圾的野狗。
鼻青脸肿的除夕夜,我送走这群罪恶的狱友,靠着墙壁孤独地迎接虎年。没有烟花,没有倒计时,没有愿望,只有无尽的夜色,还有春晚。
流动的血液飞溅成烟花,该死的年份终于过去。
待伤口好了不少,几乎看不出痕迹,我才接受身边人的探视,母亲的,哥哥的,江咏念的,陈凛珩的,当然,不排除白升之的。
我很感激母亲,感激她的理解,因为她从未责怪我。我很感谢哥哥,感谢他的理解,因为我曾答应永远待在他身边。我也庆幸自己身边有陈凛珩和江咏念,庆幸他们不离不弃,庆幸他们待我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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