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1/4)
第三章
姑苏的盛夏天气,向来变幻无方,方才还是满目晴光、暑气蒸腾的午后,不过短短片刻,整片天色便骤然沉落下来,将整座平江路裹进一片沉沉的阴翳里。
方才戏楼后台还是温柔明亮的天光,穿堂风清浅温柔,带着草木与古木的淡香,温柔抚平人心所有褶皱。孟鸳剖白半生过往之后,被魏懿轻轻拥在怀中,那些压在心底十几年的孤苦、酸涩与隐忍,像是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安放的角落。无人催促,无人窥探,只有安稳温柔的怀抱,包容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
相拥的时光安静绵长,慢得如同戏楼檐角缓缓流淌的光阴,将十几年独自硬撑的孤单,一点点温柔熨平。
可窗外的天色,却是转瞬即变。
原本澄澈透亮的蓝天,不知何时被层层叠叠的厚云缓缓遮盖,云层从天际尽头缓慢翻涌而来,沉沉叠叠,灰墨浸染,一点点吞尽白日的光亮。阳光彻底隐匿,满城燥热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沉闷压抑,空气湿重凝滞,连穿堂的清风都悄然静止,整座古城骤然安静下来,酝酿着一场盛夏盛大的雨落。
不过须臾,方才明亮白昼,已然沉沉入夜般昏暗。
街巷间原本悠然闲逛的游人最先察觉天气异变,纷纷收起脚步,快步走向街边商铺、茶馆与民宿避雨。方才还隐约热闹的平江路,瞬息间褪去所有人间烟火声响,归于沉沉寂静。临河的柳枝不再随风轻晃,河面水波凝滞不动,整条古街静得极致,静得能听见云层压低、风雨欲来的沉沉气息。
戏楼内温柔安然的氛围,也被窗外骤然转阴的天色轻轻打破。
孟鸳缓缓从魏懿温暖安稳的怀抱里退出,眉眼依旧浅浅温润,只是眼底悄然复上了一层极淡的不安。
他天生畏雨。
自年少时便是如此。
旁人爱江南烟雨缠绵温柔,爱盛夏雨落清凉解暑,爱雨打芭蕉、雨落荷塘的诗意景致,可于孟鸳而言,盛夏骤然倾覆的大雨,沉沉昏暗的雨幕,永远是刻在骨血里、无法消解的怯懦与惶恐。
幼时无人庇护的年岁里,无数个盛夏雨天,他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老戏楼,守着偌大空旷的宅院。天地昏暗,风雨肆虐,整座房子静得可怕,无边无际的孤寂裹挟着湿冷的风雨气息,将年少单薄的他层层困住。无人撑伞,无人安抚,无人相拥,所有的害怕与慌乱,只能独自吞咽,独自隐忍,硬生生熬过大大小小无数个阴雨滂沱的日夜。
年岁渐长,身段愈发挺拔,心性愈发沉稳坚韧,台上的他从容端方、风骨斐然,可唯独藏在心底的雨夜怯懦,从未有过半分消解,深深扎根心底,成为旁人无从窥见的软肋。
魏懿站在一旁,目光细腻敏锐,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紧绷。
方才还松弛柔和的肩背,在天色沉暗的瞬间,悄然绷起了细微的弧度。周身温柔松弛的气息褪去,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局促不安。
他太安静了,连害怕都从不张扬,只会悄悄收紧所有情绪,悄悄绷紧全身筋骨,习惯性独自隐忍、独自承受,一如他从小到大,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所有孤苦。
魏懿心底轻轻一软,盛满细碎的疼惜。
他没有点破他的怯懦,只是轻声开口,嗓音温润平和,怕惊扰了他本就不安的心绪:“天要落雨了。”
话音刚落,窗外的风骤然再起。
不再是方才温柔绵长的穿堂清风,而是裹挟着湿凉水汽的大风,席卷整条老街,穿廊过巷,吹动戏楼外悬挂的旧式布幌烈烈翻飞,吹动院中古树枝叶簌簌作响,满城皆是风雨将至的簌簌声响。
紧接着,细碎微凉的雨丝率先飘落,稀疏、轻盈,零零散散砸落在青石板路面、戏楼黛瓦、河面涟漪之上,细碎无声。
不过数秒,稀疏雨丝骤然变大。
漫天雨幕骤然倾覆而下,毫无预兆,滂沱淋漓,轰轰烈烈铺满整片姑苏古城。
天地之间,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雨色笼罩。
密密麻麻的雨线层层叠叠,从沉沉低垂的云层里倾覆坠落,声势浩大,连绵不绝。雨落黛瓦、雨落石阶、雨落河面、雨落古巷,整座平江路尽数浸在茫茫烟雨之中,视野朦胧悠远,白墙黛瓦隐在水雾深处,只剩一片朦胧温柔的水墨江南轮廓。
风声浩荡,雨势滂沱,漫天雨落声势汹涌,将方才残留的最后一丝暑气彻底冲刷殆尽,满城只剩风雨翻涌的沉郁凉意。
“雨下大了。” 魏懿擡眼望向窗外沉沉雨幕,语气温柔稳妥,“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在廊下等我,不要乱走。”
孟鸳轻轻点头,声音轻细微浅,带着一丝克制的紧绷:“好。”
他不敢远行。
窗外天色太暗,雨势太沉,漫天翻涌的风雨气息让他心底的惶恐一点点堆栈上来,四肢百骸都悄然泛起僵硬的凉意,他只能乖乖停在戏楼外的长廊之下,躲在屋檐屏蔽的方寸阴凉里,寸步不离。
魏懿不放心,又轻声叮嘱了一句:“我很快回来,别怕。”
短短两个字,温柔笃定,像一颗稳稳落地的石子,轻轻安抚了孟鸳心底翻涌的慌乱。
随后,魏懿擡步踏入漫天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