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2/4)
可孟鸳依旧不肯停下。
他微微擡手,擦掉眼角的汗水,屏住紊乱的气息,调整站姿,再次沉气开腔,继续重复枯燥的练功动作。
在他的认知里,戏曲功底就是千锤百炼磨出来的。
想要身段更稳、唱腔更润、气息更足,就要比别人更能吃苦,比别人更肯坚持。盛夏酷暑最难熬,熬过去,功底就会更进一步。多年来,他就是靠着这股执拗韧劲,一点点从懵懂孩童,练成如今独当一面的昆曲名角。
他心里清楚自己身体已经超负荷,闷热、疲惫、干涩、乏力,种种不适感层层叠加,可心底的执念始终压过了身体的疲惫。他只想趁着无人打扰的正午,多练几遍,多磨几分细节,把最近领悟到的戏韵心境,彻底融进身段唱腔里。
庭院里烈日灼灼,热浪翻涌,寂静无声。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清亮反复的戏腔、水袖翻飞的轻响,在滚烫的空气里一遍遍回荡。汗水不断从肌肤渗出,顺着脖颈滑落,浸透衣衫,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转瞬就被高温蒸发,不留痕迹。
他就这么硬撑着,一遍又一遍,咬牙坚持。
原本平稳绵长的唱腔,渐渐因为气息紊乱变得断断续续;原本轻盈流畅的水袖动作,也因为体力透支,多了几分沉重滞涩。脸色被烈日晒得泛白,唇色微微发干,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堪,却依旧不肯停歇半分。
就在他强撑着身体,准备再次起势扬袖的时候,庭院入口处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魏懿来了。
他今日闲来无事,特意绕路过来戏班,想看看孟鸳近况如何。昨夜两人在拙政园闲谈许久,心境愈发契合,他心里始终记挂着孟鸳连日排练的疲惫,想着今日过来看看,叮嘱他好好避暑休养,别过度劳累。
可刚走到后院门口,入目所见的一幕,瞬间让他眉心狠狠蹙起。
正午毒辣的阳光之下,空旷滚烫的庭院中央,少年独自站在烈日之中,浑身衣衫湿透,发丝濡湿凌乱,脊背挺得笔直,还在固执地反复练功。
他看得一清二楚。
孟鸳呼吸粗重急促,胸口起伏剧烈,气息明显已经彻底乱了,脸上布满细密汗珠,脸色透着透支后的苍白,整个人明明已经累到极限,却还在硬撑着吊嗓、练身段,半点不肯停歇。
滚烫的烈日暴晒头顶,闷热的空气裹挟周身,高强度的练功持续不断,这般折腾,对身体的损耗极大,稍有不慎就会中暑、伤嗓、耗损元气。
作为常年行医的西医,魏懿比谁都清楚,高温超负荷运动对身体的伤害有多严重。
咽喉过度用嗓、高温缺水、体力透支、心肺负担过重,每一项都是伤身的大忌,尤其孟鸳靠嗓子、靠身体功底立足,最忌这般肆意消耗自身。
一瞬间,魏懿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眉眼复上一层严肃沉色。
他快步走进庭院,踩着滚烫的青石板,径直朝着孟鸳的方向走去,脚步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态度。
孟鸳正全身心沉浸在练功之中,注意力全都放在唱腔和身段之上,太过专注,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走近。直到一道沉稳的身影停在自己面前,挡住了头顶毒辣的阳光,他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停下动作。
擡眸的瞬间,他撞进一双沉敛严肃的眼眸里。
魏懿眉头紧蹙,神色冷峻,平日里温润柔和的眉眼此刻尽数收紧,没有半分笑意,周身气场沉稳严肃,带着明显的心疼与怒意。
不等孟鸳开口解释,魏懿的声音缓缓落下,语气严肃,又藏着压不住的心疼,字字清晰:“小戏家为了戏连身体都不管了?”
语气不重,却带着极强的威慑力。
没有严厉的训斥,却精准戳中了孟鸳此刻偏执伤身的行为,温柔的声线裹着医者的严谨与担忧,让人心头一紧。
孟鸳微微一怔,下意识垂下眼眸,心底生出几分心虚。
他知道自己这般顶着烈日硬练,太过逞强,换做旁人看来,无疑是肆意折腾身体。可戏曲练功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习惯性精益求精,习惯性咬牙坚持,一时执着起来,就顾不上身体的疲累与周遭的酷热。
他微微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刚练完戏的沙哑,轻轻解释:“我想多练一会儿,最近身段和气息还差一点,趁没人打扰打磨一下。”
“打磨?” 魏懿看着他浑身湿透、疲惫透支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语气愈发严肃,“靠暴晒透支身体来打磨?你是唱戏的,嗓子、气息、体魄,都是你的根本,不是你拿来硬耗的本钱。”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过度劳累、高温伤身的病患,也清楚孟鸳常年用嗓的身体有多脆弱。
普通人这般烈日高强度锻炼尚且伤身,更何况是依靠咽喉、气息、身体柔韧度生存的戏曲演员。高温燥热会灼伤咽喉、紊乱气息、透支心肺,长期这般硬练,轻则嗓子发炎沙哑、体虚乏力,重则落下病根,彻底影响日后唱戏。
这些道理,孟鸳不是不懂,只是太过执着于戏艺精进,一时失了分寸。
魏懿看着他苍白疲惫的模样,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看着他干涩泛红的眼尾,心底又气又疼。气他不知爱惜自己,疼他这般拼命隐忍、事事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