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1/3)
第八章
入伏后的苏州,傍晚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刻。
白日里滚烫灼人的烈日缓缓沉落西山,漫天刺眼的强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温润的暮色霞光。整座古城褪去了一整天的燥热浮躁,空气里的高温缓缓沉降,只剩下晚风穿街而过,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湿润凉意,温柔抚平世间所有烦闷。
拙政园的傍晚,更是清净温柔到极致。
景区闭园时间已过,往来的游客尽数散去,喧闹人声彻底消失。偌大的古典园林归于静谧,只剩流水潺潺、风吹叶落、莲叶轻晃的细碎声响,安安静静容纳着暮色与晚风。园内仿古的亭台石桥、曲水回廊,在昏黄柔光里晕开温柔轮廓,古朴雅致的韵味,比白日里更显绵长动人。
园中有一处临水断桥,是仿照西湖断桥格局修筑的景观石桥。
石桥不长,青石铺就的桥面平整干净,两侧石栏纹路古朴,简单大气。整座桥横跨一方宽阔荷塘,凌空临水而立,位置开阔通透,是整个园林里赏荷看暮色的绝佳位置。
桥下池水清澈,整片湖面被层层叠叠的莲叶铺满。
盛夏正是莲叶最繁茂的时节,满池碧叶挨挨挤挤,层层叠叠铺满水面,绿意浓郁鲜活,无边无际。圆润宽大的莲叶托着零星盛放的粉白荷花,晚风轻轻拂过,成片莲叶便跟着轻轻起伏晃动,碧波翻涌,荷香浮动,满眼都是清爽治愈的夏日景致。
暮色霞光浅浅落在水面、桥面与花叶之间,柔光朦胧,水色温柔。
远处假山隐在淡淡暮色里,树影婆娑,晚风微凉,整座园林安静得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只剩眼前一池荷色、一座断桥、一阵晚风。
孟鸳和魏懿并肩缓步,慢慢走到这座临水断桥之上。
连日高强度排练演出,又总固执逞强苦练,孟鸳身心一直处在紧绷疲惫的状态里。魏懿看他连日劳累,嗓音刚调养好转,身心依旧紧绷,便趁着傍晚温度适宜、晚风温柔,带着他再来园林散心,让他彻底放松心绪,舒缓连日积攒的疲惫。
两人步伐缓慢松弛,没有匆忙赶路的急切,只有闲适安然的恬淡。
晚风穿过园林,拂过桥面,轻轻撩动两人的衣角发丝。微凉的风裹着淡淡的荷香,清润绵长,吸入肺腑,瞬间扫尽体内残留的燥热,整个人都变得松弛安稳。
两人并肩站在石桥中央,凭栏远眺,静静望着眼前无边的荷塘暮色。
孟鸳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清挺温润,眉眼干净柔和。常年浸润戏曲气韵的人,自带一股清雅温柔的气质,站在古桥绿水之间,人与景相融,浑然一副温柔雅致的江南画卷。
他望着眼前临水断桥、满池荷色,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江南景致,心底自然而然想起了流传百年的《白蛇传》。
昆曲剧目中,《白蛇传》是家喻户晓的经典,也是他从小演到大、看遍悲欢的老剧目。比起《牡丹亭》的婉转痴情、含蓄温柔,《白蛇传》的情爱更为热烈纯粹,坦荡直白,带着不顾一切的赤诚与执念。
晚风徐徐,水波轻晃。
孟鸳靠着石桥栏杆,语气轻柔恬淡,慢慢开口,对着身边的魏懿,娓娓讲起藏在戏文里的白蛇故事。
“我从小就常演《白蛇传》的折子戏。”
他声音温和轻柔,刚被调养好的嗓音清亮顺滑,没有半点沙哑,落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好听。目光落在无边荷塘之上,思绪也跟着缓缓飘远。
“断桥相遇是整部戏最温柔的开篇。烟雨江南,断桥之上,白素贞与许仙偶然相逢,一眼结缘,一眼动心。没有轰轰烈烈的铺垫,没有辗转迂回的试探,就是江南烟雨里一次简单的相遇,却牵出了往后一生的牵绊。”
江南断桥,自古就是情爱缘起的象征。
世人皆知断桥无断,断的是红尘陌路,续的是前世情缘。一座普通石桥,见证了无数温柔相逢,也承载了白蛇最纯粹、最赤诚的执念。
孟鸳慢慢说着戏里的情节,语调平缓温柔,像是在细数一段温柔绵长的旧时光。
“白娘子修行千年,得道于深山,本可以超脱凡尘,安稳修行,无牵无挂,自在逍遥。可她偏偏为了一次人间相逢,甘愿坠入红尘俗世,甘愿舍弃千年修行,甘愿承受天道责罚。”
世间情爱,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圆满顺遂,而是心甘情愿的奔赴与不顾一切的执着。
“后来水漫金山,对峙佛门,她明明有通天本事,有千年修为,可从头到尾,从未想过伤害自己心念之人。她对抗天道、对抗佛门、对抗世俗偏见,一身孤勇,只为护住心中所爱。”
年少唱戏时,孟鸳只懂复刻身段唱腔,演绎故事悲欢。
那时候他只觉得,白蛇的执念太重,凡人情爱本就寻常,不值得千年修行付诸一炬,不值得倾尽所有不顾一切。那时的他不懂执念,不懂奔赴,不懂何为心甘情愿。
可如今心境通透,历经人事,心底藏着真切情意,再回望这出经典旧戏,所有的不解都化作了然与共情。
戏文里的每一次执着、每一次奔赴、每一次隐忍、每一次牺牲,原来都是最真诚的真心。
“世人都说,白娘子千年等一回,等的是许仙,是一场江南相逢,是一段红尘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