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2/4)
瞬间就把孟鸳的思绪,硬生生拽回了十几年前,拽回了他懵懂稚嫩的童年时光,拽回了陪着他长大、教会他所有戏曲根基的爷爷身边。
从小到大,他所有的戏曲功底,所有的身段唱腔、所有的舞台根基,全是爷爷一手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六岁那年,正式跟着爷爷接触戏曲,踏入这一行。
和眼前这个小男孩一模一样的年纪,一模一样的夏日傍晚,一模一样的空地练功,一模一样的严苛教导。
爷爷一辈子深耕戏曲,守着传统戏台,守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梨园技艺,一辈子严谨刻板,对待戏曲、对待练功,容不得半分差错、半分偷懒、半分敷衍。
自他六岁正式拜师学戏开始,爷爷的教导,就从来只有严苛,没有纵容。
旁人的童年是嬉笑打闹、肆意贪玩、无忧无虑,他的童年,是日复一日的早起吊嗓、日日不辍的扎桩练功、反反复复的身段打磨、字字较真的唱腔纠错。
从六岁开蒙,爷爷对他的要求就严苛到极致。
站姿、坐姿、马步、身段、口型、唱腔、气息,每一个最基础的细节,都必须做到百分百标准,差一分一毫,都要重新来过。孩童贪玩的天性,在他的练功时光里,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七岁那年的记忆,更是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七岁的他年纪尚小,心性未定,偶尔难免出错、走神、动作不标准。
那时候爷爷已经年迈,却依旧日日陪着他早起晚睡练功,手把手纠错,一字一句抠唱腔,一招一式教身段。那天爷爷耐心教了他一遍又一遍基础身段动作,反反复复示范,可他年纪太小,始终没能拿捏到位,接连出错了好几次。
爷爷向来对戏曲底线严苛,一时气急,拿起一旁的细竹条,轻轻打了他的手心。
力道不算重,却足够疼,也足够惩戒。
七岁的小孩子,哪里受得了这般委屈,鼻尖瞬间发酸,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哭出声,只能忍着疼、忍着委屈,重新摆正姿势,一遍遍反复练习,直到动作完全标准。
那时候的他,心里是偷偷怨过爷爷的。
怨爷爷太过严厉,怨爷爷从不温柔,怨爷爷从来不会像别的长辈那样宠溺孩子,怨自己的童年只剩下枯燥辛苦的练功,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快乐。
可他那时候年纪太小,看不懂大人藏在严厉背后的心疼。
他只记得,那天傍晚,他乖乖练完所有功课,独自坐在角落平复情绪的时候,无意间回头,看见年迈的爷爷独自站在晚风里,背对着他,佝偻着身子,擡手悄悄抹着眼睛。
老人家一辈子刚强执拗,守戏、守艺、守风骨,一生不曾低头落泪,却在罚了年幼的他之后,独自偷偷红了眼眶,悄悄抹掉眼泪。
那时候的他不懂,不懂爷爷的严厉不是刻薄,不懂责罚背后的满心期许,更不懂老人家是把一辈子的坚守、一辈子的遗憾、一辈子对传统戏曲的执念,全都压在了他小小的身上。
直到年岁渐长,练功越久、登台越多、对戏曲理解越深,他才慢慢明白。
爷爷的严苛,从来不是为难他,而是想把最正统、最标准、最纯粹的梨园技艺,完完整整传承给他。是怕他年少松懈、根基不稳,日后登台立不住脚;是怕老祖宗传下来的传统文化,在岁月里慢慢失传。
思绪翻涌间,过往的细碎记忆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压得人胸口发闷、鼻尖发酸。
最让他遗憾、最让他耿耿于怀、最让他思念至今的,是八岁那年的生日,也是爷爷的最后一个生日。
那一年爷爷年岁已高,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却依旧不肯停下教导他练功的脚步,依旧日日陪着他打磨技艺,从不懈怠。
那天是爷爷的寿辰,年幼的他早早记在心里,偷偷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想着给爷爷买一块甜甜的蛋糕,陪老人家好好过一个生日。
爷爷一辈子清贫一生,守着戏台、守着技艺,一生朴素节俭,从未好好过一次生日,从未吃过一口精致的蛋糕。
他满心欢喜,想着让爷爷尝尝甜味,让辛苦一辈子的老人家,好好感受一次被惦记的温暖。
可那天偏偏赶上重要的戏曲基础考核,整日忙着练功备考、反复打磨动作、纠正唱腔,忙得脚不沾地,从清晨忙到傍晚,硬生生错过了买蛋糕的时间。
他终究,没能给爷爷买上一块生日蛋糕,没能陪老人家好好过一次完整的寿辰。
也是那一天,爷爷撑着孱弱的身体,看完他完整的一套练功身段,确认他根基扎实、心性沉稳,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大的牵挂。
老人家拉着八岁的他,枯瘦温热的手掌紧紧攥着他的小手,用尽最后温柔又郑重的力气,认认真真对他说了一句话。
没有叮嘱衣食冷暖,没有交代生活琐事,老人家一辈子心系梨园、心系文脉,临终牵挂的,始终是传承二字。
他说:“中国文化不能失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