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1/4)
第二十四章
苏州的盛夏,最熬人的从来不是正午毒辣的大太阳,而是天刚亮就裹满全城的闷热。
凌晨五点多,天边刚泛起一点浅浅的鱼肚白,整座古城就已经没了夜里的凉意。没有风,街巷里静悄悄的,院里的花草树木全都纹丝不动,空气里满是潮湿的热气,黏在皮肤上,刚睁开眼就觉得浑身发闷,提不起半点清爽的感觉。
孟鸳醒得一如既往的早。
唱戏的人,基本功是半点都不能丢的。这么多年来,不管春夏秋冬,他从来没有睡过一次懒觉。哪怕是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闷热清晨,他也依旧遵循着多年的作息,准时起床晨练。
简单用凉水洗了把脸,驱散了残留的睡意,他换上了一身宽松透气的白色练功短衫。衣服料子轻薄柔软,是专门用来日常练功穿的,可就算是这样舒服的料子,在苏州盛夏的湿热天气里,也撑不住长时间的大幅度动作。
他住的小院很安静,院内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四周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刚好能遮住大半院子的阳光,是平日里最适合练功的地方。
孟鸳走到院子中央,先是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脚手腕。压腿、转腰、活动脖颈,一套简单的热身动作做完,他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戏曲基本功训练。
戏曲行当最讲究功底,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句话孟鸳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也实打实坚持了十几年。身段、台步、水袖、腰腿功底,每一项都需要日复一日反复打磨,丝毫偷懒不得。尤其是身段,对肩颈、腰背、四肢的控制力要求极高,每一个擡手、转身、拧腰的动作,都需要肌肉持续紧绷发力。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青石板上带着薄薄的湿气,踩上去微凉。可没过多久,随着他一遍遍重复动作,身体迅速热了起来。
他先练了半个时辰的台步。小生台步讲究轻盈规整,步伐不大不小,身姿要挺拔端正,腰背始终挺直,肩线不能塌、不能耸。一圈又一圈的圆场步走下来,双腿持续绷着劲,大腿和小腿的肌肉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台步练完,紧接着是水袖身段练习。
双臂擡起,手腕翻转,水袖随着动作舒展、翻飞、收回、垂落。每一次展袖都需要肩部发力,脖颈挺直,腰腹稳住重心。一遍完整的身段套路下来,肩颈、腰背、手臂肌肉全都在持续受力。他一遍遍地重复,纠正自己细微的姿势偏差,力求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完美。
没有人监督,可他对自己向来严苛。哪怕是日常晨练,不是登台演出,他也绝不敷衍,每一套动作都练得一丝不茍。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越来越亮,东边的太阳缓缓升起,温热的阳光穿透梧桐树叶的缝隙,洒落在院子里,斑驳的光影慢慢移动,周围的温度也一点点升高。原本微凉的晨露很快被热气蒸干,空气里的湿气混着热气,变得愈发粘稠闷热。
孟鸳从天亮练到日上三竿,整整三个多时辰,几乎没有停歇。
直到把所有基础身段、腰腿功法全部练完,他才缓缓停下动作,擡手轻轻收拢垂落的水袖,站直了身体。
停下的一瞬间,积攒了一早上的疲惫瞬间涌遍了全身。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带着急促的韵律。满头的细密汗水顺着额头、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乌黑的发丝黏在光洁的皮肤上。后背和脖颈的衣衫早就被汗水浸透,软软地贴在身上,又闷又沉,格外难受。
常年高强度的练功,让他的肌肉早就有了习惯性劳损。平日里天气凉爽的时候,练完顶多是轻微疲惫,稍微休息就能恢复。可遇上盛夏这种闷热潮湿的天气,全身的经络和肌肉都容易淤堵僵硬,长时间发力后的酸痛感会被成倍放大。
孟鸳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立刻就感觉到了明显的不适。
肩颈位置僵硬得厉害,脖颈两侧的肌肉紧绷发硬,像是死死揪在一起,肩膀沉甸甸的,擡一下胳膊都带着酸胀的拉扯感。长时间擡臂展袖,让肩周肌肉持续充血紧绷,此刻停下放松,密密麻麻的酸痛顺着肩颈蔓延到后背上侧,又酸又沉,僵硬得几乎转不动脖子。
除了肩颈,腰腿的酸胀感也格外强烈。
长时间压腿、走台步、拧腰发力,让腰腹肌肉酸软无力,后腰僵硬紧绷,稍微弯腰就会传来一阵钝钝的酸痛。双腿更是酸胀发软,大腿肌肉紧绷发硬,站在原地,只觉得双腿发沉,连站稳都需要稍微用点力气。
他微微蹙起眉峰,擡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指尖触到的肌肉坚硬紧绷,没有半点松弛的弧度,酸胀的不适感萦绕不散。他又试着左右转动脖颈,动作稍微幅度大一点,肩颈连接处就传来僵硬的拉扯痛感,很是难受。
孟鸳慢慢挪到院子边的木质长椅旁,缓缓坐了下来。
长椅被梧桐树荫遮住,避开了直射的阳光,比院子中央凉快不少。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缓着气息,任由浑身的疲惫慢慢蔓延开来。
风吹过来都是温热的,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拂在汗湿的皮肤上,没有丝毫凉意,反而让人愈发慵懒乏力。
他坐在长椅上歇了好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身上的酸痛僵硬半点没有缓解。常年练功留下的肌肉劳损,不是简单坐着休息就能恢复的,越是闷热的天气,淤堵的肌肉就越难自行放松。
他试着自己擡手捶了捶肩膀,力度很轻,可僵硬的肌肉早就酸胀麻木,轻微的捶打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他又低头揉了揉后腰,酸软的触感遍布整个腰背,依旧缓解不了分毫不适。
就在他微微蹙眉,浑身酸软无力、难受不已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轻柔平缓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孟鸳也知道来人是谁。
整个小院只有他们两人居住,这个时间点,能安静走来的,只有魏懿。
魏懿早起的习惯向来规律,作为常年坐诊的医生,他的作息比任何人都规整。他刚刚在屋内收拾完,换好了干净的衣衫,出门便看到了院子里的景象。
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孟鸳静静坐着,脊背微微佝偻,没有了平日里唱戏时挺拔利落的身姿。少年一身汗湿的练功短衫,发丝凌乱黏在脸颊脖颈,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感,看着格外单薄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