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1/3)
第三十四章
盛夏的夜,是被热浪裹住的苏州城。
白日里被烈日烤得滚烫的青砖黛瓦,到了夜里依旧散着闷人的热气,连风都是黏的,拂过皮肤只留下一层薄汗。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偶尔几声嘶哑的啼叫,混着远处巷子里隐约的虫鸣,衬得深夜的屋子愈发安静。
这是两人同住的小院,藏在老城深处,闹中取静。院里种着几株栀子,此刻开得正盛,清甜的花香通过半开的木窗飘进来,混着屋内淡淡的皂角气息,勉强压下了盛夏的燥热。
屋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映得房间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魏懿刚结束一台时长近四个小时的急诊手术,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玄关的灯应声亮起,他换下沾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白大褂,随手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家居短袖,袖口松松挽着,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屋里很安静,主卧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靠窗书桌前的身影。
孟鸳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摊开的戏本。
屋里只开着桌角一盏小小的台灯,光线不算明亮,堪堪照亮他面前的戏本和摊开的工尺谱。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棉麻短衫,头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桌上摆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清茶,旁边放着一把折扇,扇面半开,显然已经被扇了许久,却依旧没能驱散盛夏的闷热。
听到开门声,孟鸳下意识擡头看过来,眼底带着一点刚从戏文里抽离出来的茫然,看清是魏懿,才缓过神,轻轻弯了弯眉眼,声音放得很轻:“你回来了?”
魏懿 “嗯” 了一声,迈步走进屋内,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戏本和旁边的工尺谱上,又擡眼看向墙上的挂钟 —— 时针已经稳稳指向了夜里十一点。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严肃:“这么晚了,还在练?”
孟鸳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划过戏本上标注的唱词,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就差最后几句了,总觉得唱腔的尾音还是不稳,想趁着夜深人静,没人打扰,多练几遍找找感觉。”
明天就是戏楼的重头戏,他要唱《牡丹亭》里杜丽娘的几折内核唱段。白天排练时,他总觉得有几句尾音的处理不够灵动,少了几分角色该有的缱绻韵味。白日里戏楼人多嘈杂,难以静下心细抠细节,便想着趁深夜安静,多练几遍,把瑕疵磨掉。
盛夏的深夜,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闷热。孟鸳的额角沁着薄汗,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脸颊也带着一点因为闷热和紧绷而泛起的薄红。他素来怕热,这样的夜里,坐着不动都容易出汗,更何况是反复开嗓练唱,气息起伏,更是耗神耗力。
魏懿走到他身边,俯身拿起桌上的戏本,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处气口、每一个尾音都标记得清清楚楚,能看出少年下了十足的功夫。他擡眼看向孟鸳,语气沉了几分:“从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吃完晚饭就坐在这里了。” 孟鸳轻声回答,眼底带着一点忐忑,没敢说自己中间只歇了不到半个小时,连水都没顾上多喝。
魏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盛夏酷暑,本就该早睡养神,他白天在医院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身心俱疲,可一想到孟鸳,还是忍不住挂心。没想到回来一看,人不仅没休息,还打算通宵练戏。
“明天再练,” 魏懿把戏本轻轻合上,放在一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现在立刻洗漱睡觉。”
孟鸳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想去拿桌上的工尺谱,语气带着一点急切:“可是就差这几句了,明天一上台,要是唱砸了怎么办?我再练两遍就好,很快的,不耽误事。”
他太在意这出戏了,在意每一句唱腔的细节,在意每一个身段的韵味,生怕有半分瑕疵,辜负了满堂观众的期待,也辜负了自己这么久的打磨。
可这份执着,此刻在魏懿眼里,全是让人心疼的透支。
“什么叫不耽误事?” 魏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平日里极少出现的严厉,“你现在熬到后半夜,明天上台精神不济,嗓子发紧,唱不上去,那才叫真的耽误事。”
他常年和病人打交道,最清楚熬夜、高温、过度劳累对身体的损耗。孟鸳本就清瘦,体质不算强健,白天在闷热的戏楼排练,夜里还要顶着酷暑通宵练戏,这样连轴转,身体根本吃不消。
孟鸳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说得一怔,下意识缩回了手,垂着眉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委屈和执拗:“可是我想唱好……”
“我知道你想唱好,” 魏懿的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但唱好不是靠透支身体熬出来的。你现在嗓子还没完全开,深夜练唱,气息不稳,只会伤了嗓子。再熬下去,明天嗓子哑了,连台都上不了,还怎么唱?”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孟鸳的脸颊,掌心的温度微凉,触到的皮肤却带着一点因为闷热和紧绷而发烫的温度,“你自己摸一摸,脸都热成什么样了,出了这么多汗,再熬下去,中暑了怎么办?”
孟鸳下意识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滚烫,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濡湿了一小片,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可他还是咬着唇,小声辩解:“我再练最后一遍,真的,练完就睡,好不好?”
他擡眼看向魏懿,眼底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像个不肯放弃的小孩,执拗又软和。
可这份软和的恳求,在魏懿眼里,只觉得更心疼。
他不是反对孟鸳练戏,更不是反对他追求完美。可他见不得他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因为过度劳累、熬夜透支而拖垮身体的人,他不想孟鸳也变成那样。
“不好。” 魏懿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伸手直接将桌上的台灯关掉,屋里瞬间只剩下壁灯柔和的光晕,“我说了,现在就去洗漱睡觉。”
骤然暗下来的光线让孟鸳愣了一下,他擡头看向魏懿,对方的脸色很沉,眼神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严肃,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他很少见魏懿这样,平日里的魏懿总是温温柔柔的,哪怕偶尔严厉,也不会这样带着压迫感。孟鸳的心里泛起一点委屈,又有点不安,垂着眉眼,没再说话,乖乖站起身,跟着魏懿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