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1/4)
第六十三章
苏州的夏日午后,天气总是安静又闷热。
天光大亮,云层薄薄地铺在天上,阳光通过纱窗落进屋里,温温的、浅浅的,不会刺眼,却让整个房间笼罩着一层安静的暖意。空气静止无风,室内安安静静,只剩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响,平稳绵长,衬得午后时光格外悠长缓慢。
这样安静的日子,最适合沉下心做自己的事。
孟鸳一整个下午都待在房间里练唱腔。
昆剧最吃嗓子、吃气息、吃韵味,半点偷懒不得。身段可以靠日积月累反复打磨,步伐可以一遍遍纠正定型,但唱腔和气韵,必须每天维持状态,一天不练,口风、气息、共鸣就会生涩退步。
他向来对自己要求极高,自律早已刻进日常。
没有老师监督,没有排练任务,没有人催他进度,他依旧保持每天固定的练嗓时间,从基础的开嗓、哼鸣、气息托长音,再到段落唱词、情绪唱腔、转折咬字,一步不落地完整练习。
午后心境安静,杂念很少,非常适合抠唱腔细节。
孟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姿态端正,手里摊着曲谱,一句一句慢慢过。
他练戏从来不图快,不求数量,只求精准。
每一个咬字的轻重、每一处转音的快慢、每一次气息的深浅、每一段尾音的收放,他都会反复揣摩。一遍唱得不够稳,就两遍、三遍、十遍,直到音色干净、气息扎实、韵味贴合人物心境,他才会换下一句。
整个下午,房间里都是他轻柔婉转的唱戏声。
声音清透温润,调子婉转绵长,带着昆剧独有的软糯雅致,轻轻回荡在安静的屋内。日复一日的功底沉淀,让他的唱腔干净透亮、细腻饱满,每一段唱词都听得让人心里安稳舒服。
太过投入的时候,人是完全察觉不到疲惫的。
孟鸳全身心沉浸在唱腔练习里,注意力全部放在曲谱和音色上,一心只想把今天的段落练到最完美、最标准的状态。他一点点抠细节,一点点修正不足,不知不觉间,持续练嗓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日常的合理时长。
夏季本身空气偏燥热、偏干燥,湿度不足,对咽喉声带非常不友好。
人在夏天,嗓子本身就容易发干、发紧、轻微干涩疲劳,若是长时间持续用嗓,声带摩擦频繁、充血紧绷,很容易出现疲惫损伤,只是当下专注做事,感官会被暂时忽略,身体的疲惫不会立刻显现。
等孟鸳把整本需要练习的段落全部打磨完毕,放下曲谱、长长吐出一口气的时候,他才清晰察觉到喉咙不对劲的感觉。
嗓子干得厉害。
不是普通口渴的干,是声带持续震动过后的紧绷干涩,带着一点点薄薄的沙哑,说话、吞咽、呼吸的时候,咽喉处都带着细微的疲惫感。
他轻轻清了一下嗓子。
细微的沙哑质感立刻浮现,音色不再像往常那般清亮通透,略微发闷、发沉,没有了平日干净透亮的质感。
孟鸳微微一顿,擡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喉咙。
他心里清楚,是今天练嗓太久、持续用嗓过度,声带疲劳了。
以往他都会严格把控时间,分段练习、分段休息,唱一会、歇一会,给声带缓冲恢复的时间,不会一次性高强度练这么久。但今天午后状态太好,心境平稳、气息顺畅,越唱越顺,不知不觉就练了整整一个下午,完全忘记了停顿休息。
轻微沙哑不算严重,不疼、不痒、不影响吞咽,只是音色稍微变差,声带处在疲劳充血的状态。
对于普通人来说,嗓子哑一点根本不算事,歇一晚就能恢复,无伤大雅。
但对于孟鸳这种以嗓子立身、靠唱腔成事的戏曲演员来说,咽喉声带就是最关键、最珍贵的本钱,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一点点疲劳、一点点沙哑、一点点损伤,如果不及时养护、不及时纠正,日积月累,就会变成顽固性劳损,影响音色、影响共鸣、影响舞台状态。
他刚轻轻低低试唱了半句,门口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魏懿收拾完客厅,轻步走过来,准备喊他出来喝点水、稍微活动一下身体,结果刚靠近房门,就敏锐捕捉到了他嗓音里那一丝极淡的沙哑。
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差别。
外人听戏,只听好听、听婉转、听韵味,分辨不出细微的音色变化。
但魏懿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