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1/5)
第一百零二章
盛夏的午后总是安静得温柔,病房里没有半点喧嚣,只有窗外香樟叶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轻轻悠悠地漫进来,抚平了所有浮躁。
经过这段时间日复一日的精细养护,孟鸳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十分稳妥。术后创口完全愈合结痂,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淡色印记,藏在衣料底下,不痛不痒,彻底褪去了当初凶险的痕迹。纠缠他多年的胃病彻底稳住,三餐进食安稳,脾胃运化正常,再也没有反酸胀痛的不适感。气血一点点补了回来,脸色常年温润红润,眼神清亮鲜活,褪去了常年笼罩的病气。
如今的他,已经不用整日躺在床上静养。
每天除了固定的康复训练、药膳食补、规律作息,余下的大把空闲时间,都可以自由支配。他能靠着床头久坐休憩,能在病房里慢慢踱步走动,能擡手舒展肢体,日常的简单活动,已经完全不受限制。
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好,日子也变得清闲舒缓。
漫长的休养时光平淡安稳,日复一日的三餐、静养、晒太阳、闲聊,温柔却也单调。闲来无事的时候,孟鸳总会下意识做一件刻在骨子里的事 —— 哼戏。
唱戏这件事,贯穿了他大半个人生。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跟着爷爷学戏,日日吊嗓、练身段、背戏词、磨功底。戏曲早就不是简单的爱好,不是谋生的技艺,是刻进他骨血里的习惯,是陪伴他熬过孤苦童年、撑过艰难少年时光的寄托。开心的时候,他会轻声哼上几段;难过的时候,婉转的戏腔能抚平心底的委屈;独处无聊的时候,咿呀婉转的曲调,是他最长久的陪伴。
哪怕后来生活颠沛流离,病痛缠身,日子过得潦草艰难,他也从来没有放下过。哪怕身体虚弱、气力不足,不能登台唱整段大戏,闲暇之余也会悄悄哼上几句,聊以慰藉。
只是前段时间大病一场,昏迷卧床许久,全程生死拉扯、病痛缠身,他根本没有心力、也没有状态触碰戏曲。整整一个多月,他没有开口唱过一句,没有比划过半分身段,骨子里的热爱被病痛和虚弱暂时封存。
如今身体安稳好转,身心松弛下来,心底那份深埋的念想,也悄悄冒了出来。
午后魏懿坐在桌边,戴着耳机处理一点简单的工作文档,怕打扰孟鸳休息,动作放得极轻,屏幕亮度调暗,全程安安静静。
孟鸳靠在柔软的床头软垫上,晒着暖融融的日光,看着窗外悠悠飘动的白云,心底格外安稳。闲着无事,喉咙微微发痒,下意识就轻轻启唇,哼起了最熟悉的《牡丹亭》选段。
起初只是极轻的气音,软软糯糯,近乎呢喃。
很久没有开口唱戏,他先试着松弛喉咙,调整气息。曲调婉转温柔,节奏舒缓绵长,是他从小到大唱得最熟、最稳、最得心应手的一段戏。
熟悉的戏词、婉转的腔调一出口,心底莫名涌上一股久违的亲切感。
这么多年,无数个日夜,他都是靠着这段戏安抚自己。从前在戏园后□□自练功的深夜,在无人问津的独处时光,在咬牙熬过病痛的艰难日子,这段曲调,是他唯一的温柔寄托。
慢慢找到状态后,孟鸳稍稍擡高了一点音量,气息轻柔,唱腔婉转,字正腔圆,依旧是他独有的干净温柔的戏腔,清亮又细腻,落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动听。
魏懿听到耳边轻柔的戏腔,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轻轻摘下一侧的耳机,侧身回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床头的少年身上,静静听着他哼唱。
阳光铺满孟鸳的半边身子,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干净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眉眼温顺柔和。少年闭着眼睛,专注地哼着戏腔,唇瓣轻轻开合,曲调婉转悠扬,自带一番温润风骨。
魏懿从来都知道,孟鸳唱戏极好。
不是刻意炫技的张扬,是骨子里沉淀多年的功底,是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底蕴。轻柔的唱腔里藏着独有的温柔与韧劲,听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从前他只在偶尔闲暇时,听过孟鸳随口哼的零碎片段。今日这般完整、这般认真的哼唱,还是大病初愈后的第一次。
魏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安安静静做他唯一的听众。
孟鸳沉浸在熟悉的曲调里,心情格外松弛愉悦。
太久没有好好唱戏,再次开口,心底满是欢喜。唱完一整段轻柔的唱词,他心底意犹未尽,忍不住擡手,跟着记忆里的功底,轻轻比划起了配套的身段。
是《牡丹亭》里最轻柔的水袖身段,擡手、扬腕、侧身、垂眸,动作舒缓雅致,温柔婉转,没有大幅度的跳跃转身,都是最基础、最轻柔的戏式动作。
从前这些最简单的身段,是他每日必练的基本功,熟练到不用过脑,身体就能自然反应,行云流水,毫不费力。
他想着自己如今恢复得不错,日常走路、舒展肢体都没有问题,这点轻柔的身段动作,肯定也轻轻松松就能完成。
可当他真正擡手扬腕、侧身舒展,完整跟着曲调做动作的时候,身体瞬间就给出了最真实的反应。
只是连续做了三四个轻柔的身段,不过短短几十秒的功夫,孟鸳的胸口骤然一闷。
一股明显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呼吸陡然变快,气息接不上曲调,原本平稳绵长的戏腔骤然卡顿,硬生生断在了嘴边。
婉转的唱腔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