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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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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盛夏的日头落得缓慢,白昼被拉得悠长通透。窗外的香樟树生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子铺满整片窗景,滚烫的夏风穿枝而过,卷着细碎的蝉鸣,一阵一阵漫进安静的病房里。

空气里带着盛夏独有的温热气息,干净又鲜活,褪去了春日的温润,多了几分热烈坦荡的生机。

孟鸳坐在窗边的软椅上,身上穿着宽松干净的棉质病号服,姿态松弛地靠着椅背。经过长久的精细休养,他的身形依旧清瘦,却不再是从前那种孱弱单薄、随风欲倒的模样,眉眼间的病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安稳柔和的气色。

午后的阳光通过枝叶缝隙筛落下来,碎金似的光点落在他肩头、手背,暖融融的不刺眼,刚刚好熨帖人心。

距离那场让他九死一生的大手术,已经过去了许久。

身体一日比一日稳妥,旧疾彻底安稳,体能稳步回升,日常行走、静坐、舒展肢体,早已恢复如常。唯独前几日尝试哼唱戏曲、比划身段时,真切体会到的力不从心,深深落在了他心底,让他沉寂许久的思绪,彻底翻涌了上来。

这些天他过得太过安稳平淡,日日都是三餐温热、静养休憩、温柔陪伴,没有烦恼,没有奔波,没有从前颠沛日子里的慌乱与窘迫。闲暇下来,人就容易静下心回想过往,审视当下,思量未来。

今日盛夏风暖,岁月安然,无人打扰,正好适合沉淀心绪。

孟鸳微微擡眼,望向窗外澄澈通透的蓝天。盛夏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白云慢悠悠地飘荡,温柔又辽阔,包容着世间所有的悲欢与浮沉。

他静静望着这片辽阔晴空,脑海里不由自主,翻涌出自己从小到大的所有过往。

他的人生,前二十年,几乎完完全全被戏台、戏曲、唱腔与身段填满。

记忆的起点,是幼时老旧古朴的小院,是爷爷苍老温柔的嗓音,是清晨天不亮就响起的吊嗓声,是青石板路上日复一日的练功足迹。

他记事起,身边就没有父母的陪伴,生活里唯一的亲人,只有一辈子扎根戏台、守着传统戏曲的爷爷。

爷爷是老一派的戏曲艺人,一辈子痴戏、懂戏、守戏,把大半辈子的光阴都耗在了一方小小的戏台上。一辈子清贫,一辈子辛苦,一辈子靠着唱戏糊口谋生,不图名利,只图守住一身手艺,守住这份传承。

自他蹒跚学步开始,爷爷就带着他不离戏台左右。

别的孩童幼时在街边嬉闹玩耍、撒娇伴亲,他跟着爷爷天未亮就起身,压腿、吊嗓、练基本功。寒冬腊月,天寒地冻,他穿着单薄的练功服,在冷风里一遍遍压腿下腰,冻得手脚通红也不能停歇;盛夏酷暑,烈日炎炎,他在闷热的戏楼后台反复打磨身段唱腔,汗湿衣衫是常态。

爷爷性子严苛,教戏极严,容不得半分敷衍偷懒。

那时候年纪小,他也会累,会疼,会偷偷委屈。别的小孩子有糖吃、有新衣穿、有父母疼爱,唯独他的童年,只有枯燥重复的练功、永远打磨不完的戏词、永远追求极致的身段功底。

稍有失误,就会被爷爷严厉指正,一遍遍重来,直到动作标准、唱腔稳准、气韵贴合。

幼时的他不懂,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童年轻松快乐,唯独他要日日吃苦受累,被困在一方戏楼里,重复枯燥无味的训练。那时候总觉得,唱戏是枷锁,是负担,是他逃不开的宿命。

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十几年光阴,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别的选择。读书识字是闲暇附带,谋生技能、立身根本,从头到尾,只有唱戏。

十二岁那年,爷爷身体垮下,再也登不了台、教不了戏,没多久便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他。

一夜之间,年少的孟鸳彻底成了孤身一人。

无依无靠,无家可归,身无长物,偌大的世间,能支撑他活下去、能让他混一口饱饭、能让他有立身之地的,只剩下爷爷倾尽毕生教他的这一身戏曲功底。

从那以后,戏台不再是童年枯燥的功课,成了他唯一的生路,唯一的依靠。

为了活下去,为了填饱肚子,为了有一方容身之地,十几岁的少年,独自扛起了生活的重担,辗转在市井大大小小的民间戏台。

不是光鲜亮丽、万众瞩目的大剧院舞台,都是市井街头、古镇戏楼、乡村庙会的临时戏台。简陋、破旧、嘈杂,没有精致的灯光舞美,没有优厚的报酬,只有来来往往的普通看客,只有勉强糊口的微薄收入。

十几岁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他却早早看透了生活的辛苦与现实。

为了一场微薄的演出费,他不惧风雨,不惧劳累,不管酷暑寒冬,只要有戏台、有活计,他就会登台唱戏。

最忙的时候,一天要赶三四场戏,从清晨唱到深夜,水袖翻飞,唱腔不断,整场整场的大戏连轴转。年纪小,功底扎实,身段漂亮,唱腔清亮,是市井戏台最受欢迎的小角儿。

那时候的身体,是真的好。

年轻鲜活,气血充盈,丹田底气十足,气息绵长稳固。一场两三个时辰的大戏,唱念做打从头到尾,行云流水,稳稳当当,落幕之后顶多微微出汗,稍作歇息就能恢复,从不会气短乏力,从不会力不从心。

那十几年的戏台生涯,浮沉起落,冷暖自知。

他靠着一身戏艺养活自己,熬过了最艰难的年少时光。戏台给了他活路,给了他温饱,给了他颠沛人生里唯一的安稳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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