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升米恩斗米仇,我家非钱庄。” (5/11)
一刻钟后,她托杂货铺的伙计往沈贵家送去两袋米、一袋面、一包红糖。伙计不解:“沈姑娘,您三叔那样对您,您还……”
沈砚清摇摇头:“孩子无辜。恩怨分明,不饿孩子。”
这话后来传遍了沈家村。
夜里,林挽夏听沈砚清说完祠堂的事,沉默良久。
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氤氲了厨房的窗子。她盛了一碗,推到沈砚清面前:“你今日……做得很好。”
“好在何处?”沈砚清接过碗,看着她。
“好在既守住了底线,又全了情分。”林挽夏轻声道,“祠堂里摆证据、讲道理,是守住底线;私下送米面,是不让无辜孩子受罪,是全了情分。”
沈砚清低头喝粥,热粥的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半晌,她才说:“我只是……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前世她为权为利,可以六亲不认。今生重活一次,她想走一条不同的路——不是软弱的滥好人,也不是冷酷的算计者,而是一个有原则、有温度的人。
“你不会的。”林挽夏握住她的手,“因为你的心里,始终有杆秤。”
那杆秤,一头放着家国天下,一头放着柴米油盐;一头放着理想抱负,一头放着人间冷暖。
沈砚清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又下霜了。月光照在霜上,清冷如银,却把屋里映得格外明亮。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映着两个相依的身影。一个的青衿上墨香未散,一个的指尖糕点甜香犹存——她们用各自的方式,在这寒夜里,守着一方温暖,也守着心里的那杆秤。
而祠堂里的那场风波,像落在霜上的脚印,天亮时便会消融。真正留下的,是人心里的那杆秤——它称出了轻重,也称出了是非,更称出了两个女子在这世道里,如何既保全自己,又不失温度地走下去。
……
霜降过后,日子便一天冷过一天。
栖霞山的枫叶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青山书院里的气氛也随着气温一起凝重起来——廊下走动的学子,怀里抱着的书册越来越厚;讲堂里的咳嗽声,多半是熬夜读书着了凉;就连饭堂里,也常见有人端着碗还盯着手中抄本。
乡试定在明年八月,距今还有十个月。可这十个月,在数千名秀才眼中,短得像从指缝漏下的沙。
“全省在册秀才四千七百余人,今年恩科加额,也仅取一百三十名。”孙夫子在《春秋》课上放下书卷,目光扫过堂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十八人中,才有一人得中。”
讲堂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轻响。
“而你们,”孙夫子的声音沉了沉,“青山书院今年有乡试资格的,共二十一人。按往年,书院中举者多在五六人之间——已是全省最高。可这五六人,会是你们中的谁?”
无人应答。
沈砚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那本《春秋左传注疏》已经翻得边角起毛。她选的“本经”是《春秋》——前世她为官时,常需从史鉴中寻治国之道,《春秋》的微言大义、笔削褒贬,于她不仅是学问,更是权谋的教科书。
可这一世的乡试,需将这部书写透、写活、写出新意,又是另一番功夫。
下课后,赵诚抱着书跟上来,眉头紧锁:“沈兄,你昨晚看到几时?我读到子时,那篇《郑伯克段于鄢》的义理还是理不清……”
“读到丑时末。”沈砚清实话实说,“义理不在字句里,在人心向背、形势利害之间。你若只盯着‘克’字做文章,便落了下乘。”
赵诚愣了愣,忽然一拍额头:“是了!我一直纠结于‘克’究竟是‘杀’还是‘胜’,却忘了郑庄公与共叔段这场争斗,本就是君不君、臣不臣、兄不兄、弟不弟——这才是《春秋》要诛的‘心’!”
两人正说着,书院门房的老仆寻来:“沈姑娘,有您的信和包裹,从京城来的。”
京城。沈砚清心中一动。
包裹不大,却沉甸甸的。拆开来,是整整齐齐一摞手抄卷,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多年积累。最上面放着一封信,柳文渊那手熟悉的苍劲字迹:
“砚清小友如晤。闻你已定《春秋》为本经,甚慰。此书深矣,非徒记史,实乃明道之钥。今附上老夫历年所集乡试《春秋》题佳作二十篇,旁有批注,或可参详。另,今科主考礼部侍郎李谨之,乃老夫门生,其人重实务、厌空谈,尤喜以史鉴今之作。乡试在即,万望保重。”
沈砚清捧着那摞手抄卷回到厢房,在灯下展开。
第一篇是雍和十三年的乡试魁首卷,题目是《论<春秋>‘尊王攘夷’于今之意义》。答卷从齐桓公“尊王攘夷”说起,论及当朝边疆治理、藩属朝贡,最后落到“王道荡荡,怀柔远人”的治国理念。柳文渊在旁批注:“格局开阔,然务实不足。若添‘边市五惠’‘屯田实边’等具体策,当更佳。”
第二篇是雍和十五年的,题目刁钻:《<春秋>讳国恶,今之史官当效否?》。答卷者大胆提出“讳恶为存体面,然国之大恶不可讳”,并举前朝宦官专权、史官曲笔终致国衰为例。柳文渊批:“胆识可嘉,然险。幸遇开明考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