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余波
余波
陈风起床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但这次不是被钟声叫醒的。他睁开眼。头顶是寝室的天花板,梁木被岁月熏成深褐色,裂纹从房梁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却什么都没有想。
他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到腰际,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撑在床沿每天都是如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分不清哪里是治疗过的,哪里是原来的。他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是昨天睡觉时右手拇指指甲压出来的印子,睡了一夜,没有完全消去。
他穿上鞋子,鞋带系了两圈。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是他最习惯的叠法——对折,再对折,然后从一头卷起来,卷成一个不紧不松的卷,枕头放在上面。床整理好后,他直起身。寝室是空的。凯伦的床早就空了,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林山的床也空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纸笔都收进了抽屉里。伦瑟尔的床也空了,书合着放在枕边,书签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没有带走。三张空床,三张桌面,三份沉默。他站在自己床边第一次仔细的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空,内心也跟着有些空落落的。
他走出寝室,手搭上门框时,拇指无意识地在木框边缘磨着——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凹痕,像是无数届学生出门时手搭在这里磨出来的。他的拇指正好嵌进那道凹痕里。今天之后,他的拇指也会成为这道凹痕的一部分。
长廊很长。高窗落进来的晨光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一道的亮。他踩过去,一步一道。花圃里薄荷和紫苏的叶子几乎已经看不见了,走过时已经闻不到味道了。他紧了紧衣服感受着特属于早晨的温度,空气里有食堂飘过来的炊烟味,混着柴火和米汤的味道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他往那个熟悉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一下,然后继续走了,只是这次走的更轻快了。
食堂里人不多。期末对战第三天,该打的已经打过了,该看的也已经看过了。还留在这里的人,有些是等着看最后几场挑战,有些只是习惯了这个时候坐在这里。他取了粥和饼,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这里的粥,米粒一粒一粒分明着,汤是汤,米是米。饼是杂面的,他慢慢的嚼着。周围有人在说话,说昨天下午的对战,说莉亚那一剑,说这次的假期,说谁和谁怎样了。这些声音飘进他耳朵里,又飘走了。他只是在嚼饼。嚼到后来,饼的味道没有了,只剩牙齿咬下去,松开,再咬下去这重复的动作,他不禁想起了自己这重复的生活。
从食堂出来,他没有往寝室走,也没有往S班教室走。脚自己选了一个方向,他就走着。穿过长廊,穿过矮墙的拱门,经过花圃,经过藏书楼,他就这样在学院漫无目的的走着。晨光从高窗落下来,在他脚边一道一道地亮,他跟着光有规律的走着。路过分岔口时他没有停——左边是赛场,右边是教室。脚往左边走了,他决定跟着本能走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赛场边缘。圈还是那个圈,黄土上的脚印比昨天更多了,深的压着浅的,新的叠着旧的。他看了那些脚印很久。每一双脚印都是一场对战,一个人走进来,走出去,留下这个凹痕。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纸。墨迹已经干透了,纸边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木板的颜色。纸上写着上午第一场比赛是B班的学生和C班的学生,他看着结果那栏写着:B班张山,胜。纸张贴在公告栏上,被风吹起一角。没有人去抚平那张纸,于是纸就那么翘着,翘到下一张结果粘贴来,把它盖住。
他把目光从公告栏上收回来。圈外站着一些人,没有昨天多。他穿过人群边缘,往S班的位置走。今天上午S班没有对战了,只有奥里克在看。
场上还在战斗,但看结果应该是A班的学生胜了,陈风穿过S班向外走去时,然后听到一声喊“来呀!继续呀!怎么不来了!”声音从圈心炸开,在周围回荡。陈风的脚停了一下。“你们B班的贵族就这点实力吗!”声音比刚才更大,更亮。陈风听了后还是向前走去。
旁边有人说话。陈风没有转头,那些话飘进他耳朵里。“他谁呀?这么狂!”一个声音,年轻,轻飘飘的,像刚到的学生。
“他啊?我记得文森特老师说是A班唐河吧!他已经被连续点了两次了,好像都是贵族呢!”另一个声音,带了点家乡的口音。
“这么厉害吗!”
“谁说不是呢?还是个平民”
“那还有人敢挑战吗?”
“有吧!都耗他这么多体力了。”
“学院不管吗?”
“管啊!但他自己同意了,那谁拦得住呢?”
“我听说啊!……”
随着他们距离的增加之后的话他就没有听清了,他穿过长廊,往S班走。路过的人几乎都在议论唐河。那些话从各个方向飘过来几乎全是——被连续点两次,都是贵族,自己同意的,学院不管吗,谁拦得住呢这样的话。
S班教室的门开着。他走进去。艾莉亚坐在靠墙的位置,嘴唇微微翕动,眼睛闭着。她在念什么,或者只是在睡觉?爱丽的兜帽安静地垂着,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着什么——画的可能是祈祷词,可能是今天早上食堂里粥的热气形状,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手指想动。伦瑟尔把桌子摆正了,桌角与地砖缝平行。他坐在位置上,一本书合着放在桌角,手里拿着另一本在看。
陈风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闭上眼睛,像在思考,又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