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回响 (3/5)
沈听坐在设计台前,脊背挺直,头微微低垂。
他面前摊着一张半开的草图,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勾着一枚耳坠的雏形。线条轻而准,几乎不用橡皮,每一笔都像是此前已经在脑子里画过无数遍。草图的角落里用小字标注了材质和尺寸,字迹瘦长清秀,和他的人一样带着克制的分寸感。
他换了支笔,开始在另一张纸上勾项链的草图。手指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然后落笔,一道流畅的弧线从笔尖延伸出去,收束的时候轻轻一挑。
敲门声。
“进。”他头也没擡。
推门进来的是他的合伙人,一个叫周也的年轻男人。周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脸压都压不住的兴奋:“沈听,你睡了吗?没睡吧——”
沈听擡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四十。
“你觉得呢。”
“不重要,你先看看这个。”周也把电脑搁在他设计台旁边的空位上,屏幕朝他一转,“一个小时前收到的邮件。你猜是谁发来的?”
沈听的目光从草图移到屏幕上。那是一封英文邮件,发件人署名前缀着一行花体字品牌名。他往下看了三行,眉梢动了一下。
“Mbius。”他说出那个品牌的名字,语气依然是平稳的,但尾音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
Mbius,法国独立设计师品牌,做高定成衣起家,后来跨界做配饰和香水,近五年在国际时装周上风头正劲。时尚圈用“流动的建筑”形容他们的剪裁风格——冷感、先锋、不按常理出牌。
“他们明年春季上海时装周的大秀,”周也拍了拍电脑屏幕,指尖在某个段落上点了点,“想邀请你——你本人,不是助理,也不是随便哪个设计师——为他们的大秀设计一整套搭配成衣的珠宝。压轴那条裙子的配饰,指定你来出图。”
沈听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是我。”
“你看看这个。”周也把邮件往下翻了一段,是一张附件图片。图片上是一枚胸针,用铂金和月光石做的,造型是一枝被折断的芦苇,断口处镶了一颗极小的黄色蓝宝石,像是最后一滴没有流下来的泪。
那是沈听半年前在伦敦一个独立设计展上展出的作品。当时展位很小,被挤在角落,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有一个穿黑色大衣的法国女人在展台前站了足足十分钟。他没问她的名字,她也没留联系方式。
“他们的设计总监在邮件里说,”周也清了清嗓子,用英文念道,“‘我们一直在寻找能理解Mbius的设计师——不是装饰美,是情绪美。那根断了的芦苇,是我们五年来看过最好的珠宝叙事。’我靠,沈听,这话说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沈听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回自己的草图上。铅笔尖悬在半空中,手指的白在白色纸面上几乎融为一体。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
然后他放下笔。
“回邮件。”他说。
“答应了?”
“问他们要设计方向和deadline。以及面料的色板、成衣的廓形图,所有能提供的数据。”周也“啪”地合上电脑:“我这就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听已经重新低下头,在画那根项链的曲线。白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好像刚才收到的是一个普通客户的询价,而不是一个能让他的品牌在国际上崭露头角的机会。
周也摇了摇头,轻轻带上了门。
他知道沈听就是这样的人。这个人自从经历了那件事以后,学会了不用力过猛地活着——不张扬,不狂喜,不大悲。情绪是奢侈品,而他已经习惯了用平静来保护自己。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听的工作室几乎没有熄过灯。
Mbius那边很快发来了设计方向——春季系列的主题是“消融”,灵感来自冰川融化时露出的古老岩层。服装的廓形是流动的,面料以缎面和薄纱为主,大量使用灰蓝、象牙白和冰川银的色彩。大秀的压轴是一条曳地的缎面长裙,裙摆铺开时像一汪正在融化的冰湖。
沈听要为这条裙子设计一套完整的配饰:耳坠、项链、手镯,以及一枚发间佩戴的额饰。
他带着两个助手和从巴黎飞过来的Mbius团队开了三场视频会议。对方的设计总监是一个叫Claire的法国女人,语速飞快,手势极多,但和沈听交流起来却异常顺畅。她说话的时候沈听安静地听,听完以后用简洁到近乎吝啬的英语给出回应——有时是“可以”,有时是“不行”,有时是“给我两天时间”。
他说的“不行”的时候语气很温和,温和到Claire第一回被拒绝的时候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否了。但他给出的理由总是精准到让人无话可说——“碎钻镶在那个位置会破坏缎面的垂坠感,走起来的时候光线是乱的。”Claire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是对的。”
第三次会议结束以后,Claire在视频那头笑着问了一句题外话:“Mr. Shen,你是自小就钻研珠宝设计的吗?你对材料的理解不像是一个入行不久的年轻人。”
沈听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在学过一阵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