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守 (3/4)
“我知道。”江屿白没退,但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母亲的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只是——觉得你不能把那个发光的自己关起来。”
“你没有资格。”沈听说。他的声调依然没有升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块。
“我知道。”江屿白的声音终于有了裂隙,不大,但足够了,“所以我来跟你道歉,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路灯滋滋响了一下。远处的梧桐叶在夜风里簌簌地抖落一阵碎影。
沈听垂下眼。他的眼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睛,表情被遮掉了一半。
他重新掏出钥匙,转身去开单元门,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他拉开单元门,身子侧了半寸——然后停了一下,就那么一瞬——侧身回头,看了江屿白一眼。
“你站了多久。”
江屿白愣了一下。“……两个多小时。”
一阵短暂而微妙的无言。
“上来。”沈听收回目光,声音依然很淡,像薄薄的冰层下极缓的水流,“不要站在楼下喂蚊子。”
江屿白拎着牛皮纸袋跟了上去。电梯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看着沈听倚在电梯壁上,手里的公文包搁在脚边,电梯灯光在白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截颈在线切出一道极细的阴影。
电梯叮的一声停了。沈听开了门,侧身把灯打开。
公寓不算大,一室一厅,格局简单。客厅的陈设干净得近乎寡淡——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个摆满了设计类书籍的黑色书架。
没有电视,没有多余的装饰品,唯一称得上装饰的是墙角放着一盆琴叶榕,叶子碧绿油亮,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有生气的东西。茶几上放着一只空了的玻璃杯,旁边是一个半空的威士忌酒瓶,瓶盖没有拧回去。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麦芽香。
江屿白站在玄关,不知道自己该坐哪儿。
“坐。”沈听指了一下沙发,自己走进开放式的小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在灶台上烧。
他在拧燃气灶的开关时手指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拧着。他靠在料理台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水壶底部的火苗舔着不锈钢的壶底。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更柔和,但那张侧脸在酒意未散的时候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江屿白在沙发上坐下。他把牛皮纸袋搁在茶几边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沈听在厨房的侧影开了口。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音乐承载的只能是演奏者自己的情绪’。我想了好几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我写歌的时候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但我想了想自己写的那些东西,你说的是对的。我弹琴的时候,确实把所有的东西都倒进去了。好的,坏的,说不出口的。”
沈听没有接话。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所以我觉得你能理解音乐到那个程度,不是学过就能做到的。”江屿白擡起头,看着沈听的侧影,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你一定是爱过它。很爱很爱的那种。”
沈听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手肘。厨房里的光线偏冷,把他的侧脸衬得更白了。
“不是爱过。”他开口。那几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是不知道怎么才可以不爱。”
水烧开了。沸腾声裹着白雾从壶嘴喷涌而出,淹没了接下来的沉默。沈听转过身去关火,他的手指在炉灶旋钮上停了一下,拧到底。
他把开水倒进茶壶,端到茶几上,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他和江屿白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在英国陪读的时候走的。”沈听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第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细小的叶末轻轻打着旋,“我高中的最后两年没有上课。练琴,上学,练琴,上学。我是在英国读了大学预科,再回国选修的珠宝设计。我告诉自己,设计可以承载别人的情绪,不会像我母亲的音乐一样把我也拉进去。”
他停下,把杯子放回茶托上。瓷器碰瓷器,一声轻响。
“结果你发现了,我还是在唱歌。”
他的语气很淡。但江屿白听出来那个尾音里压着什么。
安静了片刻后,江屿白从带来的牛皮纸袋里慢慢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是那张被他压平的合作意向书,沈听按过指纹的那一角用铅笔圈了一个极细的圈,旁边瘦长而凌乱的字迹在旁边标注了几个小字:“他按的。”
“我不是要勉强你唱歌,也不是要坚持之前说的合作。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那天的话是觉得无所谓。我今晚过来,是想找你要一个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机会——对不起。”
沈听垂下眼,盯着那个被圈起来的指纹看了很久。水壶的余热在厨房里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收缩的声响。窗外远处的车流声隐约传来,但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都变成了一层薄而远的背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屿白,脊背挺直。
“你的歌。”他忽然开口,“第三首。高潮部分那个转调,是为了配合她的脚步声,还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