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天光 (2/3)
江屿白跟在后面穿过需要虹膜识别才能进入的玻璃闸门,走进一间全透明的弧形会议室。会议室的正对面是一整面数字墙,实时跳动着全球各大流媒体平台的音乐榜单、版权交易数据和曲库调用频率。
数字墙左下角有一行不变的标识,字体和楼下那块黄铜铭牌上的一样低调。
苏西已经站在数字墙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极薄的透明显示屏:“沈总,上周伦敦交响乐团和我们签了独家数字发行协议,法国那边的收购案已经完成尽职调查。这是您之前要的亚洲市场分析,我整理好了。”
沈听接过来翻了翻:“亚洲的优先级往后放。先把法国那边的团队集成方案发我。”苏西点头记下,然后又补了一句:“另外,您上次让我咨询的神经外科专家发了一封新邮件,关于记忆康复的辅助方案。”沈听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擡了擡眼:“转发给我。谢谢。”
江屿白站在那面数字墙前面,仰头看着那些不间断滑动的数据流,看着几个不同时区的板块在同一个界面上此消彼长。然后他转过身扫了一眼正在和苏西确认行程的沈听——侧脸被数字墙冷蓝色的光照得格外清晰,神情淡而专注,用简洁的英语说着那些跨国并购和版权谈判的事务,语气和在国内讨论配饰材质预算时一模一样。
苏西退出去以后,沈听走向他:“看完了?”
“……你是这家公司的总裁。”江屿白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全球前五的音乐集团。你从来没提过。”
“你以前也没问过。”沈听靠在会议桌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和平时在听石工作室里一样平静,“不是刻意瞒你。大部分工作苏西会处理,我只是远程遥控。公司的日常运营有CEO,我只管战略和收购。”
“上次帮你摆平程恪的那个秦助理——”
“秦羽西是英国公司的法务总监,也兼管我的私人法务。她手下还有一支团队。”
江屿白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按了按头皮。然后他看着沈听那张在数字墙冷光下依然清冷如玉的脸,忽然笑了。不是被戏弄之后的苦笑,是一种很想用力鼓掌但又怕吵到对方的笑。
“我跟你说,我第一次在会议室里见到你,觉得你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珠宝设计师。后来你帮我挡了程恪、买回我的吉他、在会议上把凯瑟琳怼到哑口无言——那时候我觉得你聪明得不像人。再后来你在舞台上唱歌,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妈妈和拿你作比较。现在你又告诉我,你坐着全球前五的音乐集团。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我不知道的。”
沈听没有回答。他看着江屿白脸上那个比平时更明亮、更毫无保留的笑意,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在问他还有什么厉害的秘密没交代。他只是发现了自己未来的每一天都会有新的东西需要了解,并且为此觉得高兴。
离开Aurum之前,沈听带他去了顶层的声学实验室。实验室的墙壁覆盖着和城郊音乐室同款的微孔吸音材料,中间摆着一架连接着无数传感器和人工智能分析系统的施坦威。沈听坐下去即兴弹了一段极简的旋律,传感器将他的触键力度、延音踏板的使用习惯和泛音结构实时翻译成一串串数据,显示在旁边巨大的弧形屏幕上。曲罢他让江屿白也来试。
江屿白弹到一半被AI自动生成的多声部伴奏逗笑了,摘下耳机说这个系统能把他每一个即兴处理的习惯都学去,以后谱曲不用自己动手。
“它比你聪明。”沈听站起来把耳机收好。“但它不会像你一样为了一个和弦纠结到凌晨三点。”沈听走到他面前,垂着眼把他刚才被耳机压得翘起来的那缕头发轻轻按下去,“你才是那个我愿意花一辈子去考虑每一个和弦怎么走向的人。它不是。”
江屿白微微擡着下巴看着他。落地窗外的伦敦天际线灰蓝而辽阔,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从楼群之间露出半个轮廓,泰晤士河在更远处模糊成一道银色细线。他把那缕头发从江屿白指腹下抽出来,然后重新握住他的手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牵着这只手走出实验室。
在两人并肩穿过电梯厅准备下楼时,电梯的镜面映出他们并排而立的侧影——江屿白嘴角还挂着没有收回去的笑,而他自己的眉眼在这趟行程中几乎多了一整层他从未见过自己拥有的温度。
下午三点,车子驶入了伦敦郊外一座安静的墓园。
苏西把车停在入口处,从后备箱取出提前备好的白玫瑰花束,便恰到好处地退到车旁不再跟随。沈听接过花束,沿着碎石小径往上走。江屿白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拿着另外一小束白色郁金香——是早上从里士满那栋小楼客厅花瓶里抽出来的几枝,他特意用牛皮纸重新包好。
墓园坐落在山丘的缓坡上,隔着几片已经落叶的橡树林和一面爬满地衣的石墙,能看见远方灰白色的天际线。冬天的草地仍是绿的,只是绿得很沉,踩上去有极轻微的霜响。母亲的墓碑在坡顶一棵老紫杉旁边。灰色石碑简朴素净,刻着她的名字和一行年份,没有任何多余的铭文。碑前有一小束已经风干的薰衣草,是上一季留下的。
沈听弯下腰,把那束白玫瑰放在碑前,和那束干花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站直了,低头看着碑上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江屿白把那束郁金香轻轻放在白玫瑰旁边,退后一步,站在他身旁。风从坡顶吹过,把紫杉的针叶吹得簌簌作响。远处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在林间叫了两声又停了。
“母亲。”沈听开口,声音很轻,在冬日清冽的空气中几乎被风带走,“我带一个人来看你。”
他把手轻轻搭在江屿白肩上。“他叫江屿白。我们认识快两年了。第一回见面他在酒吧里把我拉上台唱歌,后来我们合作了一部古装剧,他做配乐,我做配饰。他弹吉他,我调旋律。他有点傲娇,有点孩子气,跟我截然不同。”
一直在默默攥紧手指的江屿白,梗着脖子,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的离开,我一直都觉得是我的错。很多年,我都没有释怀。”沈听的声音轻柔,比平时慢了很多,“直到有一天——这个人告诉我,深爱音乐的我,原来是可以照亮和点燃别人的。他在琴房里对我说,我身上的光点燃了他。那天晚上我在琴盖上擦了很久的灰,忽然觉得可以试着带你留给我的那部分,重新活一次。”
他停了一下,把手从江屿白肩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侧。然后擡起头望着碑上母亲的名字,声音放得更缓。
“他也很热爱自己的音乐,他也喜欢我唱歌。今天带他来见你,希望你可以保佑他一切安好。”
江屿白站在原地无声地流下泪,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滑下来,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要擦。
他想起自己在病房里醒来,问沈听“你是我哥的朋友吗”。沈听对他点了点头说“我叫沈听”,客气而克制。
他不知道那时候沈听刚刚守了他整整七天。他也不知道沈听在他忘了所有事情之后,依然把他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收在茶壶边的台面上——那些在失忆期间从别人口中听来、自己却毫无印象的曾经。而此刻沈听对着母亲说“他可以照亮和点燃别人”,却只字不提那个被照亮的正是他自己。
沈听转过头看见他的眼泪,动作很轻地擡起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微凉的泪痕,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那不是一个炽热的吻,更像是某种庄严而温柔的封印落在他的眉心。他闭了一下眼。江屿白感受到他嘴唇的温度——不烫,但极温暖。那不是一个吝啬的触碰,是沈听在告诉母亲,也告诉他:这个人在我心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拨片放在墓碑上。是那枚琥珀色的赛璐珞拨片。江屿白认出了正面那个“听”字和背面那个日期,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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