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2/3)
“你快去换身干衣裳,我去烧热水。”令狐冲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身就要往厨房去。
“站住。”东方不败忽然开口。
令狐冲停步回头。
东方不败没看他,目光落在院中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上,那是令狐冲晨间烧好,准备用来烫洗茶具的,下面柴火未熄,雨水浇在锅盖上,蒸腾起一片白雾。
“不必烧了。”东方不败说完,径自掀帘进了自己屋子。
令狐冲愣在原地,不知他是何意。不多时,东方不败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瓶和一块干燥柔软的布巾。他将布巾扔给令狐冲,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擦干。把这个喝了。”
令狐冲接住布巾,又疑惑地接过小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中带着清甜的药香扑鼻而来。他认得,这是驱寒防风寒的秘药,远比姜汤有效。这药……是东方不败自己的。
他心头猛地一热,擡头看向东方不败。对方却已转身回了屋,只留下一句“换好衣裳再进来。”
令狐冲捧着药瓶和布巾,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他快速用布巾胡乱擦了擦头和脸,仰头将瓶中药液一口饮尽。一股暖流瞬间从喉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他回自己屋匆匆换了干爽衣物,想了想,又去厨房,用那口大锅里尚温的热水,兑了些刚烧开的,调成适宜的温度,灌进一个铜壶里,再拿上两个干净杯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敲响了隔壁的门。
这一次,门很快开了。东方不败也已换了身干燥的绯红常服,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令狐冲将铜壶和杯子放在桌上,倒了一杯热水,推到东方不败手边。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捧着,在他对面坐下。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彼此的眉眼。雨声潺潺,衬得屋内格外宁静。
“谢谢你的药。”令狐冲低声说。
东方不败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半晌,才道“若你病了,无人打理这些琐事。”
这话说得硬邦邦,像是解释,又像是给自己找借口。令狐冲却听懂了其中的别扭的关心,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老老实实地应道“是,我知道。我会好好保重,不给你添麻烦。”
东方不败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听着雨声,喝着热水。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在这秋雨绵绵的午后,悄然滋生。
自那场雨后,桃林正式步入了深秋。令狐冲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筐上好的银丝炭,在东方不败屋里角落置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铜炭盆。每日入夜前,他必先将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屋里的潮寒之气,又小心地罩上铜丝网,确保不会有一星炭火溅出。
东方不败起初嫌他多事,说习武之人不惧这点寒气。可当某个寒凉的夜晚,他批阅(实则是翻阅)旧籍至深夜,搁笔时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不经意触到旁边炭盆烘得温热的铜罩边缘时,那舒适的温度让他指尖微微一顿,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令狐冲还开始留意东方不败的饮食。秋燥伤肺,他便时常炖些冰糖雪梨、百合莲子羹之类的甜汤,晾到微温时端过去。东方不败对这些甜腻之物兴趣缺缺,但偶尔也会用上几勺。令狐冲便像得了什么启示,变着花样研究起来,甚至某次还成功做出了口感清润的杏仁豆腐,撒上细细的糖桂花,竟让东方不败多用了小半碗。
这一晚,月明星稀,秋风已带了明显的萧瑟。令狐冲照例将炭盆拨弄得暖意融融,又在案头添了一盏更亮的油灯。东方不败正对着一卷陈旧的羊皮地图出神,烛火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令狐冲没有像往常一样悄然退出去,而是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地图旁。
那是一支清白玉箫。玉质清润,色泽如凝脂般清白,尾端系着一缕褪色的红穗,式样古朴,一看便知不是新物,却保养得极好。
东方不败目光从地图移到那支箫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我……我前几日去谷外小镇,偶然在旧货摊上看到的。”令狐冲的声音有些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记得你从前……似乎是会的。秋夜漫长,若是烦闷,或可聊以排遣。” 他没敢说“你从前吹给我听过”,那太像揭开旧疤。
东方不败沉默地看着那支箫,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良久,才缓缓落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箫身,摩挲着那缕旧红穗。
记忆的尘埃被触动,纷扬而起。是了,很多年前,在他还不是东方不败,或者刚刚成为东方不败的时候,在那些血腥与算计的间隙,也曾有过对月吹箫,聊寄心绪的时光。
后来,权势日重,杀伐愈盛,这根箫便不知遗落在了哪个角落,连同那一点点属于“人”的闲情逸致,一同蒙尘。
他没想到,令狐冲竟记得,竟会找来。
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说不清是酸涩,是怅惘,还是别的什么。他拿起箫,凑到唇边,试了试音。
箫声初起,有些滞涩,几个转折后,便流畅起来。是一支极古旧的调子,幽咽苍凉,如秋夜寒泉,冷冷地流淌在温暖的室内,与炭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令狐冲静静听着,没有打扰。他看着东方不败垂眸吹奏时微微颤动的睫羽,看着跳跃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看着那缕红穗随着气息轻轻晃动。
这一刻,那个权倾天下,狠戾莫测的日月神教教主仿佛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眉宇间凝着淡淡倦色与疏离的,活生生的人。
一曲终了,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东方不败放下箫,指尖依旧搭在箫身上,没有看令狐冲,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几乎融在风声里。
“那一年,在黑木崖后山,也有这样一片桃林。初雪那日,桃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