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代理人 (1/2)
代理人
成为电竞选手后陆叙和清晨的太阳没再打过照面。今天是例外——服药早睡的后遗症在5点左右宁静稀薄的灰水泥色调中集中爆发。
陆叙往意识混沌深处蜷缩,想把自己拉回那个未完成的梦——吵嚷的课堂,移动黑板上写满的公式,前座哥们儿挥舞校服上擦着鼻尖流淌的洗衣液香味,他身在其中,头顶吊扇旋转不休——可能是旧时记忆的复写,也可能是凭空产生的幻想,或是平行时空的另一个自己实在的经验……梦的来源他无意深究,只试图挽留一鳞半爪,但梦的女神盈盈一笑,轻拂衣袖将他推出门外。
零点几秒后,他只依稀记得做了一个梦。又过了几秒,连做过梦这件事本身也悄然忘却。
神思清醒,仍旧不大想起床,他睁眼烙烧饼似的翻来覆去,铁架床咯吱作响,防盗网外铅云密布的天慢慢透出橙红的光,鸟雀啁啾,翅影一闪而过。他坐起身,机械式地从毛衣开始将灵魂装入名为陆叙的躯壳。
单独住一间房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影响他人。他在重金属摇滚乐的陪伴下洗漱完毕,凭借回忆相当潦草地做了几节广播体操,步出宿舍,去两条街外菜市场的巷子填饱肚子。
雾还没散尽,霜的结晶为万事万物复上细密璀璨的薄膜,朦胧的晨光从密云中透下,空气中游离浮动的潮湿因子闪闪发光。陆叙吸了吸鼻子,觉得寒冷以一种具象化的形式穿过鼻腔,直达肺腑,再从病后虚弱身体的毛孔中蒸发出去——冷得出奇,他缩了缩脖子。
冷寂的街道上车辆寥寥,偶有和他错身的也是作业中的垃圾车或是因故障独自回站的公交车。菜市场倒是热闹,人气蒸腾,遮拦的皮帘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买了包子油条带回基地,这样队友起床时不用再点外卖。
回程的路上,雾已经被光吸收殆尽,透亮的阳光洒在身上,周围静得出奇,如同坠入了无人的另一个世界。他不由止步,像是接受某种神圣仪式一般地昂起头,拿额头亲吻阳光。
早八点,基地仍旧静悄悄的。
他来到训练室旁空无一人的食堂,从堆放整齐的餐盘旁边翻找出阿姨和面的搪瓷盆——上面大朵盛开的牡丹花被水冲洗过以后红得越发妖冶——在盆中倒上热水,将早餐温在里面。
坐在不平稳的餐桌旁吃完自己的那份,他前往训练室。
训练室窗户开在西边,早晨的阳光再热烈灿烂,和这里也毫无关联。屋里有股闷久了的烟味,他猜是齐凯留下的,正要开窗通风,险些被绊倒。定睛一看,一条腿大剌剌横在过道,那种厚重的高帮皮鞋只有齐凯会穿。
齐凯以一种看上去并不舒适的姿势抱着胳膊睡在椅子上,他的屁股已经脱离了椅子的掌控,腰椎悬在半空,嘴角还夹着一支完全燃尽的烟,掉落的烟灰堆在他的皮衣衣领处。还好穿的不是羽绒服,陆叙想,否则说不准会引发一场火灾。
陆叙试图将烟蒂从齐凯口中拔出,可那烟蒂好像已经和齐凯融为一体,连接上他的神经,成为他□□的一部分,陆叙刚触及那一小截黄色的管状物,齐凯便咂着嘴醒了过来。
“你今天起得倒是早。”齐凯将带着牙印的烟蒂吐出来,把自己的屁股重新介绍给椅子。
“睡不着。索性起来了。”陆叙打开灯,发现以齐凯为中心的地面上均匀散布着烟头,看来是遇到了烦心事。他摁下电脑开机键,主机温吞启动,趁这个空当他提着扫帚去清理地面。
“我带了早餐,在食堂,你先去吃点?”扫到齐凯身边时他说。
齐凯摸摸鼻子,擡起一只脚方便扫帚带走垃圾,看陆叙把它们尽数归拢到一起才扶着腰站起身往外走。
陆叙打完一局,齐凯踩点回到训练室,换了身衣服,精心抓了头发,带着剃须水清爽的气味,但其眼下化不开的乌青还是掩不住疲态。
“昨天高层对况简的态度十分奇怪。”齐凯坐在陆叙旁边兀自说起来,“一开始并不同意我们擅自找打野,可一听到况简的名字竟然直接点头同意,让我尽快安排他入队。”
“或许况简很有名。”陆叙摆弄鼠标,不断刷新页面,“陈祁说有很多大队想签他都被拒了。”
“那也不至于亲自跑来监督签约吧。再怎么有名,也是新人。我从没见过高层那么紧张……”齐凯摸着带着硬胡茬的下巴,表情着实苦恼,“百思不得其解。”
老实说,陆叙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好纠结的,兴许况简这个孩子就是招人喜欢,最起码——抛开自己胡思乱想的部分——他觉得况简长了一张很靠谱的脸。
齐凯擡眼瞅了眼墙上的时钟,不管是时针还是分针,都有气无力地在原地颤动。他这才想起来,这个钟从夏季赛伊始就得了帕金森。他掏出手机瞄了眼时间,距离9点不到一刻钟。
“管理层那边已经在路上了,你去门口接一下况简。”
陆叙顺从地接受安排。
基地的主楼到门口步行时间十分钟,到达指定地点,陆叙吸了吸鼻子,揣手蹲在马路牙子上,尽力把自己团成一个球,靠紧电线杆,为空洞身体找一个小小的支点。
虽然是早高峰时段,但路上车辆并不多。FFG基地坐落于城郊,早期此地工厂聚集,商业繁茂,数年前政策调整,工厂大量搬迁,此地成了城市发展进程中的弃子。
道路是反映地区发展水平的一扇窗。陆叙的家乡是南方的一座小城,道路狭窄简陋,相应的,其经济发展也乏善可陈,说不好是因为穷修不好路,还是修不好路所以穷。基地门口的这条路还不如陆叙幼年家门口的那条,虽然宽敞,但久未修缮的道路坑坑洼洼,大小坑中浑浊泥泞的液体沤出阵阵难闻的气味,两边的建筑物破败不堪,有的甚至向前倾斜,好像一个腿抖就会在路面摔个粉碎,路灯一连坏了好几盏,除了夜间集体出动抄近路的渣土车和大货车,平日里很少有车走这条路。顺着延伸的道路向前展望,与之腐朽气味完全相悖的摩登大楼在远方安静矗立。
政府没有闲钱规划此处,这里犹如一块暗疮,在繁华背后阴暗生长。或许有一天,会有推土机来推平一切重新开始,犹如精妙的手术刀切除病灶,但那一定是在痛过以后。
陆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对着眼前一日一会的景象产生诸多无关紧要的联想,他尝试剖析自己的念头,但不得其法,思绪张牙舞爪,显露凶相。曾经被称之为绝对内核的自己,是否也正被时代抛弃,成为了依附在战队上的暗疮?新鲜的血液注入后,自己是否也可焕发新生?抑或者,在痛定思痛后,战队会彻底将自己切割干净?诸如此类的想法,乍现脑际,他还没有来得及梳理体会,这一星想法便在不知不觉中滑到了潜意识的深渊里。
无谓的忧虑,他摇摇头,遥望一辆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黑色高级轿车灵巧地绕开塌陷的各种坑洼平稳驶来。车身擦得很亮,镜子似的反射着阳光,虽然是黑色,却可称得上是这环境中唯一的一抹亮色。这很矛盾,但观感如此。
车端端停在基地门口,不等司机开门,况简便迫不及待地下车。他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露出的一截纤长脖颈姿态优雅如天鹅。见到陆叙他粲然一笑,快步走来。
陆叙站起身,尝试靠意志力纠正自己久坐造成的不良体态——他不想让自己和况简看上去差很多——后脖颈紧贴着后领,想象着一根线提起自己的脑袋……保持仪态真不是件轻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