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阈值 (3/4)
他的嘴唇离开宴冬青的嘴唇,距离不到一厘米。他睁开眼睛,看着宴冬青的眼睛,看着宴冬青脸颊上那道还没有干透的泪痕。
宴冬青不知道剧本里有没有这个停顿。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能看着宋淮愿,看着那双距离自己不到五厘米的眼睛里的血丝、红、光,和别的什么——别的什么他看不懂、不敢看、看了就会万劫不复的东西。
宋淮愿的拇指从宴冬青的后颈移上来,轻轻地、慢慢地、像在擦拭一件珍宝一样,擦掉了宴冬青脸颊上那道泪痕。
这不是剧本里的动作。
宴冬青知道这不是剧本里的动作。因为剧本里没有写,沈渡会在吻完晏修之后擦掉他的眼泪。沈渡不是那样的人,沈渡是激烈的、冲动的、不善于表达温柔的。擦眼泪这件事,是宋淮愿会做的。不是沈渡。
摄影棚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没有人喊停。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了最低。
宋淮愿看着宴冬青。宴冬青看着宋淮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嘴唇上还残留着彼此的触感和温度。
陈导的声音终于从远处传来:“卡。”
很轻。带着一种她很少有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宴冬青没有动。宋淮愿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近在咫尺地对视着,谁都没有先退开。宋淮愿的手还扣在宴冬青的后颈上,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掌心里的这个人还在。宴冬青的手还攥着宋淮愿的衣领,指节泛白,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过。”陈导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宴冬青松开了手。宋淮愿的手也从他后颈上移开了。两个人同时退后了半步,距离从五厘米变成五十厘米。宴冬青低下头,看到宋淮愿的衣领被自己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用熨斗都熨不平的那种。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
宋淮愿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宴冬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信息素还在空气里弥漫,苦橙味和雪松味已经分不清了,混在一起,像一杯被搅拌得完全融合的鸡尾酒,再也分不开了。
陈导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剧本,表情很复杂。她看了看宋淮愿,又看了看宴冬青,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很好。休息一下,准备下一条。”
她转身走了。
没有说任何关于表演的点评。没有说哪里好、哪里不好、哪里需要调整。只说了一句“很好”。
宴冬青觉得,这个“很好”里包含的东西,比他听到过的任何一个“很好”都要多。他站在原地,看着陈导走回监视器后面的背影,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还在发烫。他伸手摸了摸抑制贴——整个翘起来了,边角完全脱离了皮肤,信息素从腺体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溢,雪松味浓得像一整片森林被砍倒之后的味道。
他看向宋淮愿。宋淮愿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宴冬青先移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听到宋淮愿的脚步声,很轻,从面前的方向往左移动,然后是休息椅的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他在旁边坐下来了。宴冬青擡起头,看到宋淮愿坐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宴冬青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助理递过来两瓶水,他们各自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宴冬青发现自己的喉咙很干,干到吞咽的时候会疼。
“你刚才哭了。”宋淮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宴冬青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晏修哭了。”他说。
宋淮愿沉默了一瞬。“是晏修哭的,还是你哭的?”
宴冬青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分不清那滴眼泪是属于晏修的还是属于宴冬青的——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那个瞬间晏修和宴冬青之间已经没有界限了,沈渡和宋淮愿之间也是。所有的人、所有的角色、所有的感情都在那一个吻里搅在了一起,分不开、也分不清了。
宋淮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水瓶放在椅子上,走向化妆间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冬青。”
宴冬青擡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宋淮愿没有回头,声音从他的侧后方传来,不高不低:“那滴眼泪,不管是晏修的还是你的,都很真。”他顿了顿。“太真了。”
他走了。
宴冬青坐在休息椅上,看着宋淮愿的背影消失在化妆间的门后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双手刚才抓过宋淮愿的衣领、感受过宋淮愿嘴唇的温度、在宋淮愿的后颈上停留过。
他把双手合在一起,十指交叉,紧紧地攥着,攥到指节发白、骨节咔咔作响。他在压制。不是信息素,是别的什么——比信息素更深的、更本能的、更难以控制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也许是喜欢,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这八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压制同一样东西,只是以前它藏在冰山下面,藏得太深了,深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它杀死了。
但它没有死。它只是在等。
等宋淮愿的嘴唇粘贴来的那一刻。
然后它活了。
晚上的拍摄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