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阈值 (2/4)
宴冬青走到标记好的位置上。沈渡公寓的景已经搭好了——灰蓝色的墙壁,一张单人床,一个塞满了书的书架,一张小小的圆桌和两把椅子。今天这场戏的大部分动作发生在圆桌旁边,晏修坐着,沈渡站着,争吵,沉默,然后沈渡把晏修拉起来。
宴冬青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宋淮愿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冷白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灰蓝色的墙壁上。
灯光师在做最后的调整。收音师举着话筒杆在旁边待命。场记拿着场记板站在镜头前。所有人都在等陈导说那两个字。
宴冬青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擡起头看着宋淮愿。“抑制贴。”他小声说。
宋淮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后颈——没有贴抑制贴。今天也没有贴。宴冬青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止贴抑制贴的,从进组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贴过,还是从某一个特定的日子开始的?他不敢问。
但今天这场戏,Alpha不贴抑制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信息素会在镜头前完全释放,会被收音话筒收录,会被后期剪辑保留,最终呈现在所有观众面前。沈渡对晏修的信息素吸引,会变成一种真实的、物理层面的、可以被观众闻到的东西。当然观众闻不到,但他们会感受到——通过宋淮愿的表情、眼神、呼吸、每一个微小的反应,他们会感受到沈渡的信息素在为晏修沸腾。这不是演的。
宴冬青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上的抑制贴。贴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翘起来,但他总觉得不够。宋淮愿的信息素已经在空气中弥漫开了,苦橙和黑巧克力的味道,比今天早上淡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冷静下来了,是因为他在刻意压制。宴冬青能感觉到那种压制的力量——像一个巨大的水坝,拦住了后面汹涌的水,水坝在微微颤抖,裂缝在一点一点扩大。
他不知道水坝什么时候会垮。
陈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准备好了吗?”
宴冬青深吸一口气。“好了。”宋淮愿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低沉而稳定。
陈导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开始。”
晏修坐在圆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沈渡站在他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两年的压抑。
“你凭什么觉得你什么都是对的?”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Alpha信息素的压迫感,像一层透明的、无形的罩子,把晏修整个人罩在里面。
晏修没有擡头,看着面前的茶杯,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没有觉得我什么都是对的。我只是觉得你太冒险了。”
“冒险?”沈渡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又迅速压了回去,“你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在冒险?你觉得我不够谨慎?你觉得我不如你?”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沈渡绕过桌子,走到晏修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到晏修的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晏修擡起头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愤怒、委屈、不甘、还有别的什么,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你总是这样,用你的冷静、你的克制、你的‘我没有这个意思’来否定我。你不说‘你错了’,但你的眼神、你的语气、你每一次叹气,都在告诉我——沈渡,你不行。”
晏修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但沈渡没有给他机会。
“我受够了。”沈渡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是愤怒退去后的轻,是愤怒之后的疲惫,像一场大火烧完之后剩下的灰烬,余温还在,但火光已经灭了。“我受够了你永远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我一个人在前面冲。我受够了你不说不做,只用你的沉默来审判我。”他看着晏修的眼睛,那双眼里有血丝,有红,有光,“我受够了喜欢你,但你不知道。”
晏修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不是因为沈渡说了“喜欢你”——这句台词他在剧本里读过一百遍,在围读会上听过十遍,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但此刻从宋淮愿嘴里说出来的这三个字,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因为宋淮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信息素冲破了那道水坝。苦橙和黑巧克力的味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的腺体里涌出来,苦涩的、灼热的、带着Alpha本能的侵略性和占有欲,把宴冬青整个人包裹住了。
他的后颈在发烫。抑制贴的边缘在信息素的冲击下微微翘起来,雪松味的信息素从缝隙里渗出来,和他自己的、本能的、不受控制的雪松味混在一起,在空气中交缠、融合、发酵,变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
这不是晏修和沈渡的信息素在对撞。这是宴冬青和宋淮愿的。宴冬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他擡起头看着宋淮愿,用晏修的眼睛、晏修的语气、晏修的克制说出了那句台词:“我知道。”
沈渡愣住了。
“我知道。”晏修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还要轻,“从第一天就知道。”
沈渡看着晏修,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看着晏修的眼睛、晏修的嘴唇、晏修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把自己藏在冰层下面的Omega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融化。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扣住晏修的后颈,吻了上去。
宴冬青闭上眼睛的瞬间,感觉到宋淮愿的嘴唇粘贴了他的。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会是灼热的、激烈的、带着Alpha本能的掠夺性。但宋淮愿的嘴唇是凉的,微微有些干,粘贴来的时候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重量。
但就是这片几乎没有重量的叶子,让宴冬青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台词、走位、镜头、工作人员、陈导,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被清零,剩下的只有宋淮愿嘴唇的温度和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腔。
宋淮愿的手指陷在他后颈的头发里,扣得很紧,但嘴唇没有用力。他在试探,在确认,在等宴冬青的反应。宴冬青不知道自己该给什么反应。剧本里写晏修应该先是僵住,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双手抓住沈渡的衣领。
他的手擡起来,抓住了宋淮愿的衣领。不是演的是本能。宋淮愿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动了。
不是剧本里写的“激烈的、带着愤怒和委屈的吻”。不是的。宋淮愿在吻他,不是沈渡在吻晏修。这个吻太温柔了,温柔到不像是在争吵之后,不像是在愤怒和委屈之后,倒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件珍贵的东西,怕太重了会碎,太轻了又怕感觉不到。
宋淮愿的嘴唇在宴冬青的上唇轻轻抿了一下,然后移到下唇,又抿了一下。动作很慢,慢到宴冬青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嘴唇的每一个纹理、每一条纹路、每一次细微的颤抖。他的信息素还在往外涌,苦橙味和宴冬青的雪松味在鼻尖处混合,酿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的、像冬日阳光一样的味道。
宴冬青的眼眶忽然酸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能是因为他等了这个吻等了八年,从十六岁等到二十四岁,从高中走廊等到沈渡公寓的景片里,从“哥哥”等到“宋淮愿”,等到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但现在它来了,来得太突然、太真实、太不像是在拍戏,他的身体和心都比他的大脑更早地接受了它。
一滴眼泪从宴冬青的眼角滑下来。他没有发现,但宋淮愿发现了。
宋淮愿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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